9、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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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了午时，玉京观大门就落了锁，观里一片肃静，昨晚值夜的道士都被召集在大殿前面的空地上。
三真子坐在一把交椅上，身边站着彩云。两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一干道士都背了剑，笔直地站着，远远看去成一个整齐的方阵，一色的道袍，黄色剑穗随风轻扬，却愣是没有人动上一分。
三真子端起几上的茶盏，却并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另一只手捏起盖子，缓缓地撇着茶面的浮沫。瓷器相扣的声音粗糙，一下下似扣在心尖上，令人莫名地发憷。他瞥了眼眼前的香鼎，里面满满地插着香，七七八八的香灰一把一把往下落。每落下一把，便会激起一层淡淡的青雾，缭绕的烟也会晃动一下，最后直直地往天空升去。
“主持，半柱香了。”一旁的彩云沉不住气了，小声地提醒。
三真子并不答话，只是嘴角抿紧，端起的茶盏又被放回了几上。茶水不见一丝热气，早已凉了。
“步虚班的人上前回话。”良久，三真子沉着声叫道。
队列里便整整齐齐走出来二十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面貌清秀，发髻上簪的都是没有任何雕饰的青竹簪。
二十人一齐抱拳鞠躬：“主持！”眼睛全都盯在地上，不敢看三真子。
三真子将人都扫了一遍：“昨晚可有外人入观？”
“禀主持，并没有！”二十人齐声开口，在空旷的殿前扬起一片浮尘。
“恩，下去吧。白鹤班上前来。”
队列里又步出十五人，打扮与步虚班没什么差异，只是年纪稍长些，而发髻上簪的是乌木簪，依然是没有任何雕饰。
照例问了话，白鹤班也下去了。来来回回问了一轮下来，都是简单几句话，三真子便不再多问，甚至连一个质疑的表情都没有。彩云不由急了，却又想起夫人吩咐的：你只在一边看着，主持做什么都不要干涉。于是也不敢多嘴，只静静看着三真子问话。
最后上前回话的是太清班，负责观内几个主殿的安全。
三真子还是同样问了句：“昨晚可有异常？”
太清班只有四个人。这四人都低着头，髻上的青玉簪子在午后的秋阳下微微流动着光泽：“禀主持，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三真子细细咀嚼着这话，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挥手让太清班的人退下。
他复又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划着盖子，眉间渐渐浮上一丝明了之色：“也就是说，严五没有值夜，又跑去见那丫头了？”
彩云听了，心底一惊，继而脸又一红。这观里的严五道长平日里就有些浪荡不羁，以前只是耳闻，现在却明明白白听到这种丑事，到底有些尴尬。她瞧了一眼回话的几个人，却只能从侧面看到离自己最近那道士的脸色有些发窘，轻轻回了句：“是。”
随着这一声“是”，三真子将茶盏重重放在几上，溅出不少茶水，在乌黑的桌面上留下一滩水渍。队列里的道士有不少露出了或了然或不屑的表情。
“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他语气发冷，脸上却又带着笑，颇有点自嘲的意味，“去，去西厢把他给我找来。”
四人中的其中一个正要下去，却突然从西厢那方向跑来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匆匆向三真子行了礼，便上前耳语，一手遮住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三真子听完脸色大变，竟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了茶几。
站在下面的众弟子有些怔愣，主持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三真子气得胡子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玉京观众弟子听令！”
众弟子神色一肃，浑身散发出一种青锋出鞘的寒气，将站在一边的彩云吓得背后冷汗直冒。
“玉京观弟子严吉澹，平素行为不端，不听师训，擅离职守，终致大祸。今日起逐出师门！”三真子宣布完，便一个拂袖，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大喝一声，“给我散了！”
底下的众弟子身形未动，但神色各异，不少是幸灾乐祸，只有太清班的那四人面带忧色。等三真子的身影不见之后，众人才一窝蜂地涌到方才报信的小道士身边。
“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年长的几个围着那小道士，脸上满是担忧。
那小道士倒是沉静，老气横秋地负手摇头：“唉~严师兄他为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后面也不多说，只一味地摇头叹息。
众人心下了然，便也摇摇头，各自散去了。
彩云在一旁看得纳闷，却又不好意思挤进那道士堆里打探，只好站在角落等着，见到一个太清班的人经过，就急忙拦着：“这位道长，不知可方便移步说话？”
那道士也不过十七岁年纪，见一个俏生生的丫头要私下和自己说话，又想起严师兄的事，心底竟有几分忌惮，赶紧退后几步。见两人间的距离有了个一丈远，他这才拱手作揖道：“不知施主要问什么，就在这里说无妨。”
彩云知道他的意思，心中有点不高兴，但也不好表露：“请问道长，这严道长到底是……”她话只问一半，等着那道士能回答。
哪知那道士剑眉一皱，嘴唇微翕，却不回答，而是回头望了眼其他道士。再转过头来时已是满脸的不耐：“宋居士丢了东西，主持也已经问了话，定会给宋居士一个交代。至于这玉京观内的事，劝施主不要多问。”说罢似是极不高兴，勉强又作了个揖就转身离开了。
彩云脸色发红，被气得不清。好，不让我问，我就偏要搞个清楚。
她眼睛一转，看到那报信的小道士正在清理茶几，便轻移莲步，走了过去。
“无量天尊。”彩云施了礼，便要帮着擦桌子。那小道士急的连礼都来不及回，只满口说：“施主使不得，我来就行”。
彩云不过是做做姿态，于是便停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那小道士：“想必小道长也听说了，我家夫人丢了的那件东西很是重要，特意派了我来打探消息。可主持这边……我这做下人的也是可怜，若是回不了话，等下回去是要受罚的。不知小道长可否帮帮我？”
那小道士平日里最是喜欢装老成，听彩云说的诚挚，一副十分尊敬的样子，心下也高兴，便说：“唉，施主放心，我们主持定会查清这事的。我们玉京观可从来不是护短的。至于这严师兄的事，想来是和宋居士的事无关的。”他边擦着桌子，边摇摇头，“施主可知道山腰的那间浮云客栈？”
“当然知道，这浮云客栈的盐鸡蛋的名气，可是响当当的。我们家夫人也爱吃。”
“那施主知道这盐鸡蛋是谁做的么？”
“自然是浮云客栈里的厨子啊。”
“非也非也~”小道士摇头晃脑了一番，“这浮云客栈的盐鸡蛋，是半年前才有的。就是一个叫李杏花的女施主亲自炒的。”
“李杏花？”彩云心下腹诽这名字俗气，面上依然好奇地问“莫非是浮云客栈特意请的厨子？”
小道士笑着摇头：“这李杏花呀，住在这浮云客栈可是轻易不动手指的。每日只做一铁锅的盐鸡蛋，一只不多一只不少。这杏花姑娘的手艺是一绝，这人却……”说了一半，小道士顿住，左右看了看，见人都散去了，才继续说，“出家人不好乱说道。不过和整座玉京山的人都知道，杏花姑娘喜欢我们严师兄，天天往这观里跑。为了这事，主持出面和客栈的张掌柜说了不少。哪知道那张掌柜却也是无奈，说只是受人之托照顾那杏花姑娘，其余的不敢多管束她。你说这杏花姑娘奇不奇怪？”
彩云皱眉：“还真是怪了。怎么偏偏喜欢个出家人，这不是扰人清修么。”
小道士这下却不说话了，憋了半晌，才小声道：“这事，说起来严师兄也脱不了干系。严师兄常奉师命下山走动，一来二去的，两人就……”他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什么。
彩云“吓？”了一声，脸臊得通红。好奇心却是越发旺盛了，厚着脸皮继续央那小道士：“这事，整个玉京山都知道？那主持他……”
“主持最喜欢的就是严师兄，曾多次说过严师兄最得他的真传。虽然入门不过小半年，却是样样学了个精通。所以平日里师兄他贪些小利，和杏花姑娘有点牵扯，主持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不到现在却……难怪当初大师兄常拉着我们说些‘戒色’的大道理。”小道士越说越觉得大师兄当年说的没有错，便不自觉地一个人在那边点头。
彩云却是迫不及待地催他：“那现在主持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还要将严道长逐出师门？”
小道士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抹布往椅背上一搁，末了露出一个悲愤的表情来：“私奔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雪花一样悄悄落在地上，瞬间就融化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私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