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宋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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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当，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即使隔着屏风，钱四平还是不敢抬头说话。他平常去的都是烟花场所，交的是酒肉朋友，不曾正经和士族打过交道。他只知道这些大家族规矩礼仪甚多，现在他动也不敢动，深怕又被旁边那个圆脸的丫鬟给笑话去了。
“钱公子快请坐。彩霞，请公子上座。”宋夫人稳稳地吩咐着，那圆脸的丫鬟“是”了一声，俯身去拉桌底的杌子。
钱四平轻掀下摆坐了下来，终于有了点气势。彩霞便立在桌边倒茶水。
宋夫人在屏风后见他坐定，便长长叹了一口声，声音很轻，却足够屋内的人都清楚听到。
钱四平关心地问道：“夫人可是还不舒服？”
宋夫人幽幽地叹道：“并不是。说来惭愧，妾身娘家逢此变故，妾身却只身在外，缠绵病榻，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实在是……唉……”
“什么？”钱四平听罢一惊，“宋夫人家中可是出什么事？”
宋夫人盯着自己的指甲，语调却无比哀戚：“钱公子还没听说么？官家不知道听了什么谗言，认定妾身的爹爹与两浙路贪墨案有关。现在，现在柳府已经被禁军围了。”
“禁军？！”钱四平听到这两个字已经浑身发憷，那可是官家的亲卫队，自己该不会蹚进了浑水吧。
“这次斋醮，妾身便是专程来为爹爹烧香祈福。”宋夫人顿了顿，“如今官家动了怒，夫君他，也是自身难保。钱公子这大恩大德，可能妾身无以为报了。”
“不敢不敢，宋夫人说的什么话，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求报。”钱四平心下了然，怕是捐官的事无望了。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哪知宋夫人话锋一转：“钱公子不必客气。受人滴水之恩，必要涌泉相报。等事情查明真相，官家息了怒，妾身和夫君定要重谢公子的。方才妾身私自问主持讨了钱公子的名帖，还望公子不要怪罪。”她伸手探到床上的紫檀匣下，抽出那封名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钱四平顿时又一喜：看来这宋夫人对这事还挺上心。便忙不迭地说：“岂敢岂敢，夫人抬爱，四平感激不尽。”
宋夫人将名帖折好，塞回匣子底下：“向朝廷举荐人才，本就是夫君的职责。钱公子又是这等的热心肠，实在是我朝之幸啊。”
钱四平又是一连串的“不敢当不敢当”，心底已经乐开了花，直道这次瞎猫撞着了死老鼠。
两人来来回回客套了几句，宋夫人便以病体欠安为由送走了钱四平，自己则继续躺在床上装病。
彩霞在一旁一边帮宋夫人打扇一边不解地问：“夫人为何要收下这钱公子的名帖啊？难道真要帮他荐官？我看那匣子里的珠宝还不及夫人平日里用的呢。”她一张圆脸上满是不屑，商贾人家，果真是俗不可耐
宋夫人半坐在床上，秋月般的眼睛里充满笑意：“彩霞，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是那么笨。要不是彩云平常护着你，真不知你怎么活下来的。”语气里竟有几分调笑的意思。
彩霞嘴一嘟：“不是彩霞太笨，是夫人太聪明了。夫人还是柳家大小姐的时候就已经能写出策论了，这一般连男子都及不上的。”
宋夫人笑着摇摇头，神色间多了些迷茫。聪明又有什么用，千挑万选的，最后还不是嫁了这么个男人。当时年纪小，一心要找个聪明、才学能与自己比肩的，如今呢？他人眼里她是嫁得极好，丈夫是当朝谏议大夫，是官家身边的左膀右臂，当年更是金殿钦点的探花郎，赐宴琼林苑，堂堂的天子门生。可等自己进了门，她才终于明白，才情学识，不过是浮云。她与宋育成政见相左：她要他韬光养晦，多听听岳丈的意见，他却叱骂她不守妇道，妄言朝政。进门第二年，她生下一子，取名宋继德，刚满月便被抱给了婆婆抚养。之后一直无所出，他便纳了通房为妾。那妾室不满一年生了个女儿，从此后两人相见已同陌路人无异。如今柳家获了罪，宋育成不施援手，反倒将她拖在这玉京观，迫不及待地向官家表明立场。
彩霞见夫人露出疲惫的神色，知道又是想起了宋府里的不愉快，便赶紧岔开话题：“夫人，刚才那钱公子进门前倒还有些气派，怎么一进了屋就畏畏缩缩起来，简直是笑死人了。”
宋夫人佯瞪了她一眼：“你是什么身份，如今倒排遣起京城钱家的公子来了。再乱说话，连我也保不住你。”
彩霞作委屈状：“夫人还不知道我么？我也只敢在夫人面前耍嘴皮子，出了这门，那是打我几十大板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宋夫人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房门被猛地推开。刚才出去送客的彩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慌。
彩云个性比彩霞稳重，也颇有点心计，一向都是处变不惊。除了昨天宋夫人昏倒，她还是头一次露出这么仓皇的表情来。
只见她一下子跪倒在水磨石地上，竟不顾礼节一把抓住宋夫人的手，抖着唇哭道：“夫人，那件东西，不见了！”
“什么？！”宋夫人脸色一白，双手紧紧扣住彩云的，倾起身子大声问，“怎么会不见的？昨日上山前不是还查看过？”她眼睛里已是一片死灰。
彩霞忙不迭地去搀彩云，却是怎么也拉不动，也急了：“姐姐快起来好好说话，别吓着了夫人。”
彩云却只是摇摇头，狠狠咬着下唇，最后才抖着声音说：“那时确实还在箱子里的，昨晚睡前我还特意去看了一遍。可刚才，刚才送钱公子到二门我就返回来了，正好遇上昨晚值夜的小道长来说书房有被人翻过的痕迹，要我去看看少了什么。我心中害怕，但还是去了。想不到，果真……果真是，其他物件都好好放着，只有那本册子，不见了……”说罢竟然脸色发青，喘了起来。
“快，扶了她躺下！”宋夫人急忙喊彩霞。后者手忙脚乱地把彩云扶到榻上。
宋夫人看彩云平静下来松了口气，心却越来越沉：东西丢了，这宋府看来是回不去了。于是身子一倒，懒懒地依在雕花床头，一双眼睛如枯井一般，了无生气：“彩云，彩霞，关于这事，出了这屋子不得透露任何一个字。”
彩霞在榻边替彩云擦着额头的汗，一边低低地回答：“是，夫人。”
宋夫人望着帐顶良久，突然坐起身来：“彩霞，把我的琴拿来！”
彩霞应了一声就立刻跑到书案边，将挂在墙上的一架古琴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了琴桌上。
“夫人，要点香么？”彩霞边问着，边已经开了熏香的盒子，要拿夫人平常最爱的佳楠。
“不用。”宋夫人已经跪坐在琴桌旁，手指抹了把琴弦，发出一串流畅的琴音。
这床古琴是她的陪嫁之一，是她爹爹，当今国子监主簿柳一淞，亲手所斫，琴身是最普通的仲尼制式，十三徽用的不是富贵的金玉，只是普通不过的螺钿，琴轸也只是普通的木料。没有断纹，没有百年历史，甚至没有特别音色，只有底部龙池边刻的两个字“听松”。这也是她爹爹亲手所刻。能静看天下，坐听松风，这是爹爹对她的评价，更是对她的期望。
虽然官拜国子监主簿，却只是个虚名，并没有受实职，如今柳一淞还是一心办书院，教书育人。一身书卷气的爹爹，怎么可能会和贪墨案扯上关系，这分明是官家设下的一个局。此次柳家被围的事，她倒并不担心，因为她明白，官家真正要动的，是她那夫君，身为右谏议大夫的宋育成！
其实何必呢？即使不走这步棋，她也不会以柳家人的身份帮他的，十几年的夫妻缘分，早就尽了。官家担心的，只怕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宋继德。他以为妇人心软，终究是会被骨肉亲情束缚么？
宋夫人，不，此时她只是柳家大小姐柳书睿，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渐渐眯起，露出狠厉的神色。她右手用力在七弦上勾打几下，又剔起一串音，音色明亮，竟有穿云裂石之力。
哼！官家或是宋育成，她柳书睿都不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宋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