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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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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依然如夏日一般炙热,将地面烤得滋滋作响,浅色的地表甚至带着刺眼的反光。远方的马车在热浪里变得飘忽不定,像是腾云驾雾而来。
茶水摊的小二冯元刚给在座的客人加了水和茶点,现在正躲在棚子阴凉角落里,边竖起耳朵听着客人的谈话。
隔壁客栈里的跑堂孙志鹏从马路上穿了过来,手里拎了一叠黄纸扎的药包。他一屁股坐在一张靠马路的桌子旁,冲着冯元招手:“冯元,上碗茶”。
冯元走过去,不但上了茶,还偷偷给他添了碟香干。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孙大哥,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最近陈掌柜怎么这么大方,大中午的竟肯让你跑这来偷懒?”
孙志鹏抹了把汗:“嗨,什么偷懒。最近这日子真他娘的热,那陈老儿还支我去给他那痨病的老娘采药。我不正从那边药铺赶回来,进去交差前来这喝碗茶么。”说完就痛饮了一口白茶水,再掂起一块香干往嘴巴里一塞。
冯元便笑嘻嘻地说:“孙大哥,这最近有什么新闻不?”
孙志鹏咽下那香干,大嘴一张,牙齿缝里还嵌了点白花花的豆腐渣:“要说新闻么,倒是有一件。就发生在我们那客栈里。”冯元来了兴致,将挂在脖子上的白巾扯下甩在了桌上,打算认真听听。孙志鹏也来了劲,开始绘声绘色地讲那新闻,“前几日我们那来了对男女,瞧他们那样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那男的是普通的儒生打扮,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人面生桃花唇红齿白的,像是个小白脸。再说那娘们,哟,可真是好家伙。小脸下巴那个尖,一双眼睛媚得能掐出水来,比斜对面的鞋袜铺子里的张二娘要媚得多了。她那眉毛修的那个细,看得人心都痒痒。”一边说他一边作出个垂涎的表情,看得冯元也咽了口唾沫。
“那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私奔的,准是什么妓馆子里逃出来的小姐和恩客。那男的也没什么钱,只要了一间地字打头的房间。我看那娘们风骚入骨,就知道肯定不安生。果然呐,到了晚上两人就吵了起来,里头就听到左一句‘贱/人’右一句‘赔钱货’的。好像是为了一本什么书吵起来的。”孙志鹏不解地摇摇头,一本破书而已,至于么。换他心疼那小娘子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管那什么鸟书。
冯元催着:“后来呢?”
孙志鹏冷笑了声:“后来?当然是出事了呗!”笑完又端起茶碗大口喝了一气,拿大手抹抹嘴巴才继续说,“那小娘子好像受不了打骂,最后竟然散着头发就往外冲,那时候都快三更了,瞧她那泼样也没人敢拦。最后竟然就这样跑了。”
“这能跑哪去?晚上黑灯瞎火的,夜市也都歇了。”冯元蹙着眉,不解地问。
“就是说啊。她能去哪啊?大家当时都以为她不过就是吓吓那男人。想不到那娘们来真的,过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回来。那男人也是气上了头,闷闷坐在房里不说话,也不出去找人。过了一个时辰后,他才慌了,也跑了出去。一晚上都没回来。”
“啊?那这事……”
“别急,后头还有呢。”孙志鹏将剩下几块香干都扔进嘴里,大肆咀嚼了一番,便嚼边说话,不少豆腐星子直往冯元脸上飞。冯元也不介意,只顾着听故事。
孙志鹏咽下香干,再喝了口茶:“这晚上大家都睡不安生,就怕那男人把那娘们带回来又要闹。想不到一夜无事。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我正在搬桌子,隔壁巷子的吴掌柜就来了。”他露出一个“可惜了”的表情,直摇头。
“棺材铺的吴掌柜?”冯元张大了口,一副呆愣的模样。
“就是他!他说他一大早就被人拍着门板给叫醒了。说是个戴方巾的读书人来敲门,要买一口薄棺。”孙志鹏继续摇头,“全身上下那银两还不够买那最便宜的,就跪着求吴掌柜先派人跟他去城西门收尸,余下的钱事后补。你也知道,那吴掌柜可精得跟什么似的,虽然经不起他苦求派了棺材,到底不放心,就来客栈问这人。”
“这么说那小娘子是没了?”冯元有点不大相信。
“可不是么。吴掌柜的那两个伙计说的,说是那尸身被糟蹋的,啧啧啧~”孙志鹏惋惜地直叹,“一个小娘子,长得那么细胳膊细腰的,大晚上的偏偏散着头发往那些乌漆抹黑的巷子走,这也难怪……后来那男人另外请了人,抬着棺出了城去,看样子是往南走了。”
冯元和孙志鹏不由得唏嘘了一阵,之后孙志鹏回了客栈,冯元也自去干活了。
而此时坐在旁边一桌的一个道士却站了起来,扔了两枚铜板在桌上,便一阵风似的朝着城西门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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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真子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封信笺,又一次重重叹了口气。
这才第五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大弟子周复子在三真子案前站了有好一会了。听师父叹了这么多次气,实在是忍不住,才开口劝道:“五师弟这分明是受那小贱人的唆使,才会干出这事来。那册子的事必定也是那什么杏花偷的。不如趁现在人也死了,找人把师弟带回来吧?”周复子生的人高马大,个性也大大咧咧,说起话来完全没遮没拦的。
三真子瞪着手里的信笺,恨不得瞪出个洞来。李杏花死了,她竟然死了。她死了他也不肯回来,竟还要扶柩给她下葬。唉~
“师父,你倒是给句准话,要不,我这就动身去找五师弟。”周复子在这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一把冲到三真子面前。
三真子将笺子掼在桌上,瞪着周复子:“胡闹!他是你哪门子师弟?!他做出这等丑事来,你还想把他找回来给我脸上抹黑??”
说罢气冲冲地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就提笔写起来。
周复子没法,只得继续站在旁边干着急。
三真子写好信,将它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一支细竹管里,最后用蜡封了口:“去,把信送到宫里去。宋居士那边你也托人去说一声。”
周复子接过来,叹了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照吩咐去做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柳书睿房里,正站了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听柳书睿弹琴。
那小厮是宋育成派来传话的。据说宋育成近几日准备为宋继德到赵国公家提亲,想求取郡主,给儿子保个郡马的前程。这次小厮传话,是知会她一声,同时也有点询问的意思。毕竟她才是宋继德的生母。
柳书睿听了消息,却不答话,只是吩咐彩霞将琴取来,当着那小厮的面拨弄了起来。一曲列子御风,在她指尖下缓缓流淌,节奏缓慢,每个音都似漫不经心地滑出来,让人想到白衣居士,站在悬崖边,风鼓袍袖,吹乱发丝,一身的仙气。
小厮有点傻眼,却不敢妄动,只能从头到尾听完。
一曲终了,柳书睿低头看着那七根弦,手指甲轻轻扣着琴身,发出空空的声音。侧耳听了会,才对小厮说:“告诉宋育成,赵国公家的郡主当是我儿良配。”
小厮松了口气,急忙笑着告了退。
彩云彩霞帮柳书睿收了琴,一个站在一边打扇,一个则到圆桌上去沏茶。
柳书睿仍然笔直跪坐在琴桌前,盯着桌边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佳楠香有点甜,却不至于过腻。柳书睿还没出嫁时就喜欢佳楠香,随身的衣物一律都要熏上这香味。进了宋府后,更是日日离不得这味道,好似一旦味道消散,自己也就像风一般消逝无踪了。而那个妾室,却是最喜欢沉水香的。世人都知道沉香次于佳楠,但有些人,偏是喜爱那沉香的味道。或许佳楠占了香的魁首,便已经是一项罪名了。
彩云沏好了茶,就要过来扶柳书睿。柳书睿却摆了摆手,低声吩咐道:“以后就不要熏香了。把那盒佳楠送给主持吧。”
彩霞“咦?”了一声:“夫人不是最喜欢这香了么?”只有彩云稍稍矮了下身子,便去拿那只装香的盒子。
柳书睿半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依然翠绿的树叶,露出洁白的颈项,而那双秋月般的眼睛眯成两弯,自顾自说道:“闻香识人,原来他从一开始便不喜欢我。”一抹诡谲的笑,慢慢浮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