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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厢 ...

  •   烛光显然是被人瞬间熄灭的。钱四平先前怒气冲冲地胡乱走,什么都没有注意。

      他心中惊慌,不敢轻举妄动,就近移到墙根蹲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角门。夜风吹过,钱四平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里衣贴在背上,粘腻得难受。

      蹲了半天,都没看到有什么人走进院子里来。

      这钱四平目前所在的位置实际上是接着东西两大院落的跨院,他人蹲在西角门边的墙根,只能大概看到角门上的瓦当影子。跨院里除了梅花树便是空无一物,要藏身基本不可能。

      又坚持了一刻钟,钱四平觉得是腰酸背痛。四周仍是静悄悄的,他这才慢慢站起来,哪知脚已经发麻,一阵阵如蚂蚁啃食般的痒痛难当。

      他靠着墙忍了好一会,双腿才渐渐恢复知觉。被刚才这么一吓,他只敢蹑手蹑脚往西角门摸去。倒不是他想探探究竟,只是他刚才是从西角门进来的,现在只能按原路回去,否则不知道又闯到什么地方去。

      摸出了角门,便到了西厢院落。院子中央是细石子铺的十字形小径,靠近主房的两边各有一棵香樟,即使是现在的季节,还是郁郁葱葱的。钱四平胆战心惊的走向主房西面的抄手游廊,想沿着游廊走回南面的院落。他现在只敢往阴影下走,深怕被什么人看到了。

      走到游廊还有十步远的地方,钱四平突然听到一声低笑,顿时觉得全身毛孔炸开,耳边嗡嗡直响。今晚的月亮很明亮,钱四平可以清楚看到院子里没有人。

      笑声是从身边的东间小抱厦里传出来的。钱四平赶紧又蹲下身子,躲进阴影里,边定睛往抱厦里看。所谓抱厦,就是大屋前加出来的门廊,三面无墙无门,只有柱子撑起的一小片屋檐。现在钱四平躲在暗处,静下心仔细看,这才看到一个影子靠在廊柱边,头低着,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梳双髻的丫鬟。钱四平这下终于放了心,好歹知道这是个大活人。钱四平一时放松下来,竟然忘了要脱身,倒索性躲在那观察起来。

      那丫鬟似低低对着廊柱方向说些什么,偶尔还拿起丝帕掩唇,应该是在笑。

      不知道为什么,钱四平看着她扭腰甩帕的动作,没来由的觉得熟悉。那还未长开的身量,却格外成熟娇媚的动作–是她?

      这下钱四平是彻底挪不动脚了。

      过了一会,那丫鬟便推门要进屋。钱四平正想跟上去,却见廊柱后突然闪出另一个身影,跟在丫鬟后头进去了。

      钱四平楞在原地,心下突然有点凄然。

      李杏花进了屋便一屁股坐在床边,对正在关门的严五低声道:“快!别磨蹭了!脱鞋上床!”自己则左脚蹭右脚,把一双金蝶绣鞋胡乱脱在踏座上,颇有点手忙脚乱的样子。

      严五闩好门,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道:“这么心急做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
      此时的杏花全身笼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一双闪亮的眸子里透着不满:“叫你快你就快,啰嗦什么!”说完一把拉住严五的袖子,使劲往床里一拉。黑暗中只听见一身闷响,严五竟由着她的力摔在了棉被上。严五也不起来,任头埋在被子里,肩膀直抖,发出“嗤嗤”的闷笑声。杏花瞪了他后脑勺一眼,拿那双大脚用力踹严五的肩膀:“去!把帐子拉起来!”

      严五听话地支起上半身,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划,床帐就这么散了下来,层层叠叠,将床内遮得严严实实。

      钱四平浑浑噩噩地跟到窗前,眼睛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发怔。听得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和笑声,他脸色一白,却是鬼使神差地躲到了窗下。窗子没有被关死,他轻轻一抠,就往上抬起了一小条缝。屋子里黑乎乎的,却能借着透过窗纸的月光隐隐约约看到一张床。床榻座上凌乱地摔着一双鲜红的金蝶绣鞋,帐子遮得死死的。

      钱四平脸色煞白,死死盯住那双绣鞋,心头涌上许多说不明白的滋味来。

      这时候“咚咚”的两声,两只道鞋从帐子里扔了出来。杏花压低的笑声透过帐子传了过来:“急色鬼~”
      帐子里头的人嬉笑打闹起来,床帐就像那一湖水面,荡出无数的涟漪,却又突然被几根伸出来的手指紧紧扯住,拉出斜斜的几道直线。杏花的娇笑渐渐变成喘息,间或夹杂着严五的低喃。

      钱四平想走,脚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抬不动。他眼睁睁看着屋内那荡漾的春意,心莫名的酸痛。

      钱四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是和衣躺在榻上。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被乌云给遮住了大半。他盯着月娘露出的那半边惨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帘涟漪般的床帐,还有那几根紧紧揪住床帐的手指,指尖的蔻丹那么的触目惊心……
      --------------------------------------------钱公子郁闷的分割线------------------------------
      第二天天还没亮,钱四平就起了。他吃完饭就找了青圭来:“宋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青圭看到钱四平那憔悴的脸色先是吓了一跳,却不敢问,只小心地答话:“说是昨晚用了公子的方子,今早已经醒了,现在正在用饭。”

      “是吗?”钱四平有点黄蜡蜡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他搓搓手猛地站起来,“快,帮我更衣。再从随身箱子里挑几样上等的药材。”

      这头钱四平正忙着要来拜见宋夫人,三真子却已经坐在宋夫人对面,静静看着宋夫人喝粥了。

      丫鬟们都已经退下,宋夫人慢条斯理地喝完那一小碗燕窝粥,拿起巾帕按了按嘴角,方才笑眯眯地看向三真子。

      宋夫人年纪不大,又保养得宜,一张温吞的脸上哪有什么憔悴和病态。而且全身上下一派官家大小姐的气度,头上只简单梳了个髻,簪了两支珠钗,压髻的翠花钿是海棠吐蕊的样式,简朴之中暗藏富贵。

      三真子重重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居士真是好心情,把贫道这玉京观搞得是鸡飞狗跳啊。”说完指节敲了敲桌面,以表达心中不满。

      宋夫人和善地笑笑:“主持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身子怯弱,借贵观多住个几日,怎么?主持可是嫌我今年捐的两千白银少了?”说完睁着一双秋月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三真子。

      三真子被她看得不舒服,只好清清嗓子:“宋居士,你……唉……昨天那事,我那不肖弟子胡闹也就算了,怎么,怎么连你也参合进来了,还有那钱大富的儿子……”说到这,他似想起什么,急急地问,“莫非连他也是……”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宋夫人打断了:“说起来,你那徒弟倒是个人物,白白收了我府里那么多银子,却一点都没不好意思。至于那个钱公子么……”她拖长声音,“呵呵,倒真与这事没有干系。只不过……”

      “只不过?”

      “既然有人送到嘴边,我怎么好意思不吃呢?”宋夫人那双明亮温润的眼睛眯了起来,隐去满满的算计,“我日后自然也有用得着钱家的时候。”

      三真子脸色一肃:“你若真要用他,现在可不是拉他下水的时候。”

      宋夫人挑眉:“这我自然知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会好好安排。”

      “那宋大夫那边……”三真子斟酌良久,还是开了口。

      宋夫人脸色一冷,却已显露几丝杀气:“哼!他那边有什么好说的!”一时气氛有点冷凝,她赶紧整整神色,恢复了先前雍容的样子:“他和我夫妻一场,当初我爹也没少帮他,如今眼看柳家获了罪,他不施援手,倒怕被我牵连,急着把我支出府。他,真是好的很!”最后几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听在三真子耳里是支离破碎。

      他知道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宽慰了几句,便借口走了。

      三真子走了没片刻功夫,就有丫鬟进屋来报,说是钱公子来探病。宋夫人了然的笑笑,便让人架了屏风,自己坐在屏风后面,才遣人去把钱公子请进来。

      钱四平进来看到眼前这一架屏风先是吓了一跳。这年头虽讲究男女大防,可也没到男女会面要竖屏风的程度。

      瞪着眼前的屏风半天,钱四平才想起要抱拳作揖,却又不知道往哪里作,一时显得无比局促。一旁叫彩霞的丫鬟转过脸,手指掩着唇偷偷笑。钱四平的脸色更僵了。

      屏风后宋夫人咳了一声,彩霞忙知趣地屏住笑,瘪着嘴低了头。

      “钱公子不必多礼。这次妾身是多亏了钱公子的方子才保住了命,还要多谢公子才是。”宋夫人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无比的诚挚。只有站在两边的彩云彩霞才看得到,宋夫人此时正透过屏风的缝隙,睐眼打量着那个畏缩的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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