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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夜 ...

  •   刚吃过哺食,钱四平就听说前院杖毙了一个小道士。道家废除教内刑罚已久,况且现下还在斋醮期间,主持竟然不避讳众多香客直接处死了一个弟子,这事和宋夫人的病联系起来,不得不令人心生疑忌。

      不过钱四平现在无心管这些闲事。他这次玉京山之行的成败,就看今晚了。宋大夫是个在皇帝前说得上话的,平时若是要进宋府,排三天的队都进不了宋府二门,如今宋夫人在这玉京观里,又少人来探视,就算自己不能治好宋夫人这病,现在也是个表忠心拉关系的好时机。三真子和宋夫人两人都必定要给他个薄面,捐官之事便是手到擒来了。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原来这钱家祖辈就是个江湖郎中,走南闯北替人看病积了点薄产,后来开的药铺,生意越做越大,才渐渐转行做了其他生意。钱家祖上一直留了几个秘方,钱家人从小都要背诵默记,其中有一张千金方,专治女眷疾病。那宋夫人在这秋燥的天气里跪了那么多时辰,又是熏香又是跪拜,定是津液不足,阴阳失调,只需用下这方子,滋阴润肺,定能好转。

      钱四平吃罢就匆匆洗漱了一番,特别选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上革带配了鎏金带钩,压摆的是两条同色丝绦,各坠了一枚透雕玉佩。他整个人往院子中间一站,背后是瓦灰色的天空和朦胧的弯月,简直像是月宫里下来的仙人。

      青圭捧着一只紫檀匣子跟在后面。

      钱四平领着青圭穿过院子,直奔东厢客房。

      三真子刚给宋夫人诊完脉,心下计较着怎么处理才好。现在正是秋燥的季节,本以为宋夫人身体虚,严五之前唱诵经文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宋夫人昏倒。可目前看来确实脉象平和,没有体虚的迹象。三真子隔着薄薄的床帐看着宋夫人安详的脸,正思索着怎么开口才好,突然有婆子进来通报说钱家公子听闻宋夫人病倒,特意送了药方过来,现在正等在门外,请主持出去说话。

      “钱公子?是哪个钱公子?”这也太荒唐了,宋府女眷昏倒,哪里有他一个陌生男子说话的份。三真子皱眉,语气很是不善。

      那婆子只摇头:“是钱大富家的独子,说是自己这举止确实是唐突了,只是祖上有张千金方,不敢私藏,算是在这斋醮的日子里替钱府做的功德。”

      三真子沉默了一会,说道:“叫他去偏殿稍坐,我马上就到。”

      玉京观因为是敕建的道观,所以主殿供奉的是主持兵事的剑仙之主--玄天上帝,“三清”、“四御”以及“十方天尊”都供在大殿两边的偏殿。偏殿在夜里都要熄灯落锁,只有靠近主殿的一间屋子是常点着香烛,供的正是“三清”。一只紫金香炉稳稳摆在香台正中,里面插了不少香,已经烧得七七八八,长短不一,不时有香灰掉落下来,在极静的夜里发出“簌簌”的声响。

      香台右前方摆了张桌子,上面铺了青色台布,零零散散地放着笔墨纸砚,纸张粗糙,上面写了半句经文,最后一笔按得颇重,淡墨晕开,成了一坨。搁笔的山架旁还搁了几封红笺。这桌案应该是香客解签求卦的地方。

      钱四平早上来过这偏殿,那时这桌子后还坐着一个老道士,须发全白,精神倒不见萎靡。往来的香客都拿了签文围在桌前等那老道士解说。老道士却每次都只是含糊地讲些玄虚的东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提起那掉毛的笔在红笺上写几句解文递给香客,最后才把纹银收进桌脚边的盒子里。盒子一直都敞开着,里面零零杂杂堆着碎银和铜板。拿了红笺的香客都如获至宝,小心塞进袖子里,面上都带了点喜色。

      现在钱四平就坐在老道士的位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击在台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精心准备的匣子放在桌上,正好压住那写了一半的经文。

      三真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钱四平盯着那匣子上的机簧锁发呆,听到声响才收回目光,脸上迅速换上笑嘻嘻的表情。三真子只当没看到,抱拳施了礼,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钱公子有什么事?”对付官家的人,他自然不敢造次,但对着商贾,他一向是直来直去。生意人都知趣,有什么所求,都是大大方方直接拿黄金白银说话,不像那些士族大家,慢条斯理地步步紧逼。

      钱四平也不计较,只说是来献方的,问候了一下宋夫人的病情,润了润笔写下方子,斟酌着加减了几味药材。

      三真子看看埋头写方子的钱四平,再看看一边的机簧匣,脸上浮起一丝鄙夷。钱大富家产万贯,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打的什么算盘,纵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不过这纨绔子弟倒还有点小聪明,还知道学人家玩这套“献方”的把戏。可惜啊可惜,如若宋夫人真的只是昏倒了,而宋育成还顾着这宋夫人的情面,这求官的事倒也不难。可如今……

      他想到这,脸上不由带了丝笑意。而钱四平正好抬头看到三真子笑得月明风清,只道是自己走对了门路,忙喜滋滋地收笔,将方子吹干折好,递给三真子:“主持,这方子里的药材都是观里有的,不妨早点煎出来给宋夫人试试?”

      三真子满面笑容地接过方子,说:“有劳钱公子了,贫道一定多帮公子念些经忏。”

      钱四平突然有点紧张:“不用不用,只是……只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主持是否方便……”

      “哦?”三真子明知故问,“不知是何事?贫道能帮得上忙自然是要帮的。”

      钱四平这才将真正的来意说了出来:“在下这次来参加虚靖天师圣诞,家父特意备了点薄礼,白日里香客诸多,主持也不得空闲,不如现在正好一并交给主持,也算了了家父的心愿。”说罢将那紫檀匣子奉上,右手在匣子底部暗格板一探,变戏法一样抽出一把钥匙来,一起递给了三真子。

      三真子接过,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是令尊的心意,贫道就厚颜收下了。”

      他收下了礼,却再没有其他表示,兜兜转转只绕着钱大富的养生客套了几句话,之后便要走,把钱四平急得满头是汗。

      眼见着三真子推开门,一撩袍摆就要往外走,候在门外的青圭忙出声道:“公子,老爷吩咐的名帖可给了主持没有?这明日的经忏……”

      三真子听了挑了挑眉,忙一个回身,摆出一脸的愧意:“是贫道粗心了,这明日还要给钱公子做经忏的,烦请公子赐个名帖。”

      钱四平忙从怀里掏出一封金泥封的名帖:“有劳主持,有劳主持了……”脸上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三真子接过,揣进袖里,这才告辞,走了出去。

      钱四平怏怏地走出偏殿,神色不愉。青圭脸色一白,上前就跪了下来:“是小的多嘴,望公子责罚。”

      “责罚?你帮了公子我这么大的忙,我怎么敢责罚你呀?”钱四平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双星眸泛着寒光。

      青圭不敢再辩解,只低头沉默。

      钱四平恨恨地看着地上的青圭,袖子一甩,又是一声冷哼:“爹教出来的好奴才!”便理也不理,径直往主殿旁的角门走去。青圭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不敢起身,待彻底看不见钱四平的身影才敢起来往回走。秋夜的风有点寒意,吹得他额头的伤又疼了起来……

      话说钱四平觉得在下人面前丢了脸面,心里一阵气恼,也不管观里的宵禁,只在观里乱走一气。不知不觉间竟发现自己倒了西厢。

      月白如练,在瓦灰的天空中照着西厢院落。墙角有几株梅花树,在白霜似的地面投下交错的影子。离腊月还有小半年,这些梅花树都只伸出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里像是迟暮的美人,带着一身的病气。

      钱四平一时怔怔地望着那些树干,心底生出一丝悲凉来。一心希望钱家子弟往仕途发展的爹,费劲了苦心,却每每被些士族子弟羞辱耻笑。他三岁便启了蒙,五岁已能识文断句,七岁能作诗赋,但这些又有什么用。十七岁时他便烧了四书五经,躺倒在那烟花巷。什么才情,还不若写些词曲,好换来燕春阁姑娘们带笑的眼角眉梢。钱四平嗤笑了一声,在夜里听来特别的凄凉。

      正仰头望着月娘的钱四平突然觉得眼角一晃,角门边的厢房里似乎有烛光一闪。

      “今晚……西厢房角门……”脑中闪过早上在竹林听到的话语,钱四平心中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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