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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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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出了这样的事,三真子下午定是要去东厢房料理的,正好自己也心情烦闷,捐官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
钱四平躺在榻上,左手捧着书,右手枕在头下。发冠已经解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在榻上铺着的白棉布上绘出一幅水墨来。他本身就面貌俊美,这随意的姿势已是极其撩人了。
可他保持这姿势快半个时辰了,眼睛仍然直直望着屋顶的梁子,好像那上面的梁脊上画了多好看的画似的。
他没有看错,那个大脚姑娘手那么轻轻一捋鬓角,严五的声音就停住了,钟磬响起来,宋夫人就倒下了。这其中看起来没有任何联系,却又偏偏透着蹊跷。
他将书本搁在榻沿,翻了个身,整个人朝向榻内。枕旁摆着一柄普通的竹扇,扇骨发黄,是竹子蒸过的颜色。钱四平挚起扇子,一格一格慢慢展开,直到扇面完全摊开,露出一副泼墨老干图。扇面上的墨迹忽浓忽淡,只有分岔的老干,并没有绘花。枝干笔法遒劲,看多了生出一丝峥嵘感。梅花老干,却没有梅,似在等着什么。
钱四平眼神突然迷蒙起来,脸上氤氲起一阵湿气。
而青圭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修长漂亮的侧卧背影。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眼中看到背影,好似有种说不上来的悲戚。
“公子,到申时了。”青圭额头上抹了点香灰,看得出还有点肿。
钱四平并不翻身,只“嗯”了一声,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青圭硬着头皮:“公子今日只吃了朝食,中午也未用点心,小的让厨房备好哺食了,不过都是道观里的斋菜,公子不是居士,所以还分了一只盐鸡蛋,是浮云客栈的……”说到浮云两个字,青圭的声音已经轻到听不见了。
钱四平这才坐起身来,一头发丝披在淡青色直裰上,眉间有着不耐的神色。直裰已经皱巴巴的,下摆四道暗褶松松散开,腰迹下来的和田玉佩丝绦沉沉压住榻沿。这样漫不经心的穿着在钱四平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被怠慢了。榻沿的书本掉到了地上,他并不去捡,也不答话,只拿着扇子瞧了半天,最后才将扇子一格一格地收起来,动作缓慢。
“宋居士……是什么人?”呆了半晌,钱四平才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
青圭赶紧上前,递上早准备好的长袍:“是谏议大夫宋育成的元配夫人,玉京观的常客。听说宅子里不大安生,对外只说是身子不好,便一心参道。”
钱四平穿好长袍,整着白色护领的手指顿了一顿:“宋育成……”嘴角浮上一抹笑意,“青圭,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在助我?”
青圭沉默了一会才答:“或许这是天意吧。”说完抬头偷觑了一眼钱四平,后者正扶着头冠,将一根白玉簪子穿过发髻,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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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东厢房这头,已经进进出出了好几个道士。都是观里的养生能手,连三真子都亲自给宋夫人诊了脉。几人来来回回换汤换药的,宋夫人就是不见醒,丫鬟们跪在床榻前直流泪,把个玉京观搞的人心惶惶。
三真子又诊了次脉,轻轻将宋夫人的手腕放回帐子里。一旁的丫鬟赶紧问:“主持,到底是什么病啊?”
他摸了把山羊胡子,眯起狭长的眼睛:“果然,脉象平稳,不像是病症。”
“那……那夫人怎么到现在还没醒?”问话的是个叫彩云的丫头,上午在大殿里惊呼的就是她。现在她已是哭得眼睛红肿,鬓发微乱,鹅蛋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刷得一片模糊。
三真子良久不答话,最后才反问了一句:“夫人刚昏倒时,可有什么异常?”
彩云低头皱眉想了一会:“一开始慌了神,我也没仔细看,只是觉得夫人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倒下了,而且没出声就昏过去了。”
三真子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却什么也不说,直接起身往书房飘去。没错,是用飘的。一边飘,一边用内力传音:“叫严五给我滚到书房来!”
一时间整座道观都泛起一层肃杀之色,连院子里的尘土都扬了起来。至于彩云彩霞一干丫鬟,则是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严五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抬脚跨过门槛,正看到三真子负手立在书案旁。听到声响,三真子并不回头,只是大喝一声:“还不跪下!”
严五连袍子都不掀,一骨碌地跪下,动作一气呵成,优美如画,看得出已经非常熟练。手中的动作却不停,直到把一个红澄澄的橘子全部剥好,托在手心里,举过头顶:“请师父吃橘子。”
“橘子橘子,怎么没吃死你!”三真子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怒气,一双眼睛璀璨得像明星一样,“说吧,是谁?”保养得宜的手指重重扣了几下红木书案。严五却只把目光停在案上的一只镇纸上。
那是一整块鸡骨黄雕琢出的貔貅,怒目圆睁,口露尖牙,身上的鳞片刻得细致万分。背部带了点糖色,却正好被修成翅膀。普天之下,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拿得出这样的器物随手赏赐给一个道观主持?
想到这里,严五笑了起来,薄唇轻抿,嘴角弯成一个勾,眼神冷冷的带了点嘲讽。
三真子顿住了动作,也顺着严五的视线望着那只镇纸。此时那貔貅正狰狞地回望着自己,目光含血。
“是他?”三真子完全愣住,但很快整个身子瘫软下来,陷进椅子里,背往后仰,长长吐了口气。从严五跪着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胡子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滑动。三真子虽说是整个玉京观的主持,却实际不过三十来岁。因为年幼就出家,又天赋异禀,十岁已能“道德内充,威仪外备,天人归向,鬼神具瞻”,一身的功夫更是了得。连宫里都亲自下旨,御封了他做玉京观主持,命他“蹑景飞晨,承颜宣德,惠周三界,礼越众官”。
严五静静跪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把掰下来的橘子一瓣一瓣往嘴巴里塞。待严五把一个橘子吃完了,三真子还望着屋梁出神,眼睛有点呆滞,鬓边长发落在肩上,显得落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盯着地上云淡风轻的徒弟。严五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却有一种超出年龄范围的不凡气度。他以为他不过是幼年艰苦,养就了这样淡薄的性子,如今却发现越来越看不透他那浅浅的笑容。就像是宣纸上淡淡几笔勾勒出的,只轻轻一拂就晕开来,模糊一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真子用手掌遮住眼睛,淡淡问了一句,语气很是不甘。他一生注定被一道谕旨束缚在这玉京山顶,他也认了。苦心经营这些年,怕的就是身边的人反而朝着那个富贵冰冷之地越走越近。如今最看重的弟子,最是笑得淡泊的严五,竟然,竟然……
“师父误会了。”严五一本正经地跪着,“宫里的事,朝上的事,弟子并不想参与。我今天做的,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三真子的手掌滑了下来,脸色已经发白:“什么?只是这样?”
严五又笑了,如春风般和煦:“师父知道今天我去城西门的烟铺遇上了谁么?”三真子直直盯着严五,等着他说下去。
“宋府的总管–宋伯”他语气顿了顿,继续讲道,“我认识宋伯这些时日,从没见他抽过烟。今一大早他却等在了烟铺门口。”
“他给了这个数”严五伸出一双手掌,十指张开。
“这么多,只是要我绊住宋夫人,三日后再让她回府。”严五收回手掌,捏了右手拇指食指,作了个礼,面上的笑却越来越深。三真子看得心惊。
严五说完这席话,便站起身来,掸掸膝盖上的灰:“黄白之物,一向是弟子的心头好。不拿岂不是亏了?”他说出这么大俗的话,身上却不带一丝市侩气。
“至于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弟子就不知道了。”严五边说边往外边走,头上的瓦楞帽似乎有点歪了。他伸指扶正,背对着师父喃喃了一句,“宋伯怎么会知道我今早要去城西门的烟铺呢?”
望着那个湮没在日光里的清瘦背影,三真子眯起眼睛,好似要看个真切,却怎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