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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场 ...

  •   “青圭?”钱四平犹疑着又唤了一声,屋外还是没有动静。

      钱四平只得自己整好衣服,拿随身带的丝帕抹了把脸,就开门走了出去。

      喝多了茶水,他尿急。可偏偏客房里没有马桶,他只能去茅厕。玉京观的香客多是身份高贵,所以比其他地方讲究,茅厕设在道观后面几十米远的一角,靠着围墙,前面有一小片竹林。

      钱四平来过几次,自然是知道的。他也不找青圭和小厮,自己一人就往竹林走去。

      穿过竹林的时候,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茅厕这边虽不分男女,但有女眷来用时,竹林外定会守着几个丫鬟媳妇。可现在他在竹林外没见着任何人,却听到茅厕那边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怕唐突了什么人,钱四平停下脚步,屏息听了一会,却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今晚……西厢房角门……记着……”
      女子“嗯”了一声算应了,之后就是一阵脚步声朝自己走来。钱四平大惊,知道自己是听到什么男女偷情的龌龊事了,赶紧勒紧裤腰带往竹林外走。想想又停下:“这算什么事?我跑什么?不过是来上个茅厕而已。”正思忖着,走过来那人显然已经看到了钱四平。钱四平只好硬着头皮,想借问路蒙混过去。待两人走近了,心里都是一惊,但面上都没有表现出来。钱四平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问了:“这位公子原来也是香客啊。刚才多有冒犯,得罪了。”说完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衬着飘逸的鬓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在山路上剥橘子吃的懒散。

      钱四平是见惯了这类偷鸡摸狗的事,但被撞破好事的人竟然现在坦荡荡地站在自己面前,笑得云淡风轻的,他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这也真算是个人物了!

      于是摆出笑脸,双手抱拳行了礼:“原来是严道长,正想借问一下贵观离尘院怎么走。”

      严五面不改色:“哦?施主也知道我们这的离尘院?”

      钱四平面上一僵,心中大呼糟糕:初来乍到的人怎么会知道这玉京观的茅厕叫离尘院?

      “玉京观里一草一木皆是不俗,就连茅厕都有如此雅号。在下之前听好友刘三兄提起过,觉得很是有趣。”钱四平眯了一下眼睛,心底盘算着之前送给刘三的一架雕花屏风,借他名号用用,不算过分吧。

      “原来施主是刘有财居士家的刘三公子的好友啊,失敬失敬。”严五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诧异,连连拱手,说出来的话却拗口的很。

      钱四平知道多说多错,便笑着敷衍:“常一起喝喝酒赏赏花而已。”

      严五也不多为难他,只说主殿马上要唱经了,就飘着步伐走了,看得出那步调是使上了轻功。

      钱四平来不及多想,直往离尘院冲去--人有三急哇!

      等解决完从竹林出来,他才觉出异常。方才穿过林子,并没有见到女子出来,到了离尘院也没见着半个人影。“罢了罢了,想这些作甚,以后见着这严五还得小心点。”他轻轻摇头,先回房休整下,再去主殿找青圭。

      钱四平住的客房设在偏殿角落里,去主殿要穿过一个角门。穿过角门右转,正好是主殿的侧边门,摆着门槛。钱四平站在门槛外,可以清楚看到殿里的情形:正中央大约五十个蒲团上,端端正正跪着一帮香客。严五穿着五彩道袍,站在玄天上帝像前作词忏。他手里捏着一卷经书,摇头晃脑地读着“道香德香无为香,无为清静自然香,宝香焚在金炉内,香烟缭绕达上苍~~”。

      站在一旁的侍经道士耐心等着词忏把经文念完,又赶紧递上一卷功德册。

      侍香和侍灯时不时到词忏身后点香点灯,保持仪式中香火不断。

      钱四平的角度只能看到知钟站在自己对面的角落里,深色肃穆地依念诵节奏敲着钟。知磬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角落,每当词忏念到一个段落,磬便和钟一起响起。

      功德册很长,一般念完都要一个时辰,而严五似乎刻意逐个把香客名字唱得抑扬顿挫,音调绵长。

      钱四平不得不承认,严五声音醇厚,唱起经来令人身心舒爽。只是这大殿里的香客多是些娇养的女眷,从仪式一开始就跪拜了好几个时辰,现在严五这慢条斯理的唱诵法,估计脚早就麻了,再好听的声音怕是都不能打动她们了。

      正心下暗笑,钱四平突然觉得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定睛一看,竟然是山路上遇到的大脚姑娘。

      李杏花此时仍然穿着一身淡杏黄,端端正正跪在最角落的一只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目的样子扫去她之前的尖酸刻薄,倒有了几分端庄贤淑。只是眉毛修得那么细,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还有那双天足,此刻遮在襦裙底下,只能看到一小片灰黑色的鞋底。

      钱四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样盯着一个大脚姑娘看得出神,连她稍稍挪下肩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更不知道,自己那傻模样完全落在严五眼里。

      严五眯着眼睛,站在青烟里恍如仙人。他唱到一个名字,在尾音处绕了三绕,用牙齿抻着,半天才抻出来个“噫~~~”,听在钱四平耳朵里,就像是自己在燕春阁包的那个清倌唱小曲时,一抻一抻却半天不甩出来的水袖,最后那尾声响起,才终是水袖抛出,落在燕春阁铺了红毡的地上,画出两条如水痕迹,荡得人心头痴痴的。

      正站在外边浮想联翩,钱四平忽然觉得李杏花抬手理了下鬓发。再仔细瞧,她那双嫩生生的手已经规规矩矩摆在腿上。这时的严五正好抛出一个尾音,大殿两旁的知钟知磬各击了一声,余音嗡嗡地在石殿里回荡。却有一个更尖锐的声音飘了起来,几乎盖过了那厚重的音色。

      “夫人!夫人!”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丫鬟用手枕着宋夫人的头,一手狂掐人中,声音里已是带着哭腔。宋夫人双腿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子怪异地倒向一边。

      大殿里顿时一片慌乱,站在一边督礼的高功上前高声诵道:“宋居士诚心所向,必能明心见性,通神洞视~”一旁的铙、铛、镲、铃、鼓、钟、螺、磬赶紧一齐鸣奏,大殿里热闹非凡。几个丫头婆子趁乱把宋夫人抬了出去。
      钱四平看到杏花也趁乱退了出去,混在丫头婆子里,低头去了东厢客房。这次她的身段不再是一步三扭,而是瑟缩着,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

      严五继续唱诵,这次却是快了很多,不出半个时辰就把下面的大半册给念完了。两边的乐器齐鸣,仪式算是结束了。高功皱着眉,怒瞪了严五一眼,才匆匆往东厢房赶去。监斋和都讲也跟在高功后头。

      钱四平看到杏花走了,便也没了兴趣继续观礼,怏怏地回房,正好看到青圭带着两小厮在房前东张西望的。青圭远远看到钱四平走来,赶紧上前:“公子可回来了,刚才大殿里出了岔子,小的正担心公子。”边使了眼色,两个小厮就进屋准备洗漱巾帕给钱四平擦脸。

      钱四平想到刚才自己独自在道观里走走都能碰上这么多事,心里已是不快,现在见青圭还左右殷勤的,立刻火气上头,一把将擦完脸的帕子往脸盆里一砸,溅得端盆的小厮满头满脸的水,却又不敢擦,抖抖索索地端着。

      青圭知道不妙,赶紧跪下磕头:“公子饶命,小的见公子睡熟了,看公子今天车马劳顿的,这观里又是斋醮,没什么能入口的,特意去了半山腰的浮云客栈买盐鸡蛋。想不到那客栈的人见我是个没头没脸的,竟然欺客,说是今天的盐鸡蛋都送到这观里来了。不得已才又空手折回来。想不到公子已经起了。是青圭没有照顾好公子!”每个头都磕得咚咚响,不一会额头上已经一片红肿。

      钱四平竟然就这么默不作声的看着,眼神阴霾。旁边的小厮早已经吓得不敢吱声。

      青圭心头早已恨极钱四平。当初从老爷书房调他过去时,他还欢天喜地,想着那每月多了的二钱银子,却没想到自从到了公子身边,动不动便要吃排头。青圭恨归恨,动作却不敢作假,结结实实地磕到出血。

      钱四平终于哼了一声出来:“罢了,你下去吧。没有下次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

      青圭却是心头一紧,赶紧退下,临走还不忘嘱咐那两个小厮小心伺候。

      钱四平躺回榻上,取了本道学书看,心思却早飘到了东厢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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