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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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人这故事倒确实有趣。”赵博霖嘴上带笑，坦然地望向那宫女。
小宫女眼中闪过出激赏之色，脸颊稍稍有点泛红，便低了头。
太后看在眼里，心底很是满意，便说道：“不瞒官家，其实这几日那女娃正在殷府上，哀家听了这故事后就好奇得紧，特意差了人去探过了，果真是朝霞之面，大富大贵之相。手脚更是伶俐，几上那碟麦麸糕，就是那孩子所烹制。”说完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宫女果然就挪着莲步凑近赵博霖，拿起一双银筷夹了一小块麦麸糕放在小碟里，然后轻轻搁下筷子，双手递到赵博霖面前。此时她低垂着头，赵博霖只能看到那密密青丝扎成的双髻和几缕柔软的额发，鼻尖更是传来一阵淡淡的佳楠香来。
佳人手捧糕食，谦卑地站在赵博霖面前。赵博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襟荡漾，差点把持不住，只能赶紧双手托过小碟，装模作样地尝了一口。
那麦麸本来粗糙难以下咽，被细细碾磨后制成糕点，却带着点麦香，咸溜溜的味道和稍粗的口感正好刺激着赵博霖那尝惯了玉馔珍羞的味蕾。
一小块糕点入口，赵博霖尚不满足，满眼新奇地望着那茶几上的一碟麦麸糕。小宫女忙又拿起筷子，滑了几块添在小碟里。
太后玩笑着问道：“怎样？官家要是喜欢，不如就将人家姑娘请进宫来？”
“咳……”赵博霖差点被呛住，以手握拳抵在唇上才止住：“母后莫要笑话我了，这姑娘家的清誉可不是儿戏。”
“怎么就是儿戏了？哀家还真有心想请那陈姑娘入宫来陪陪哀家呢！”太后凤眼一眯，立刻换了脸色。
原来是姓陈。赵博霖心底一凉，面上却只能赶紧堆起笑：“母后要是喜欢，我怎么敢拦呢？只是……”他适当地露出一个为难的神色，引得太后赶紧问：“只是什么？”
“只是，三年孝期已满……”赵博霖期期艾艾地说了这几个字，便看到太后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他咬咬牙，当没有看见，继续说：“前几日听说宋大夫上门为他儿子提了亲……”
“哼，你为那丫头操什么心。上门提亲的多如牛毛，赵国公不都没有答应么？”太后稳稳抚了下袖摆的折痕，语气里有一丝不满。
赵博霖不由有点急，忙道：“可……这次赵国公虽没答应，却破天荒地留下了宋公子的庚帖……”
“哦？”手一顿，太后脸上并无异色，只挥手让小宫女回到跟前给自己捶腿。她慢慢端起几上的茶水，优雅地啜了一口：“宋育成家的？倒确实是登对。”
“母后~”赵博霖红了脸，语气已带上了撒娇的意味。太后忽然觉得当年那个粘在自己身边的小儿似乎又回来了。他稀疏的额发被汗粘住，胖乎乎的脸颊直往自己怀里蹭，一边甜甜唤道：母后~
又一声“母后”打断了她的思绪，眼前的赵博霖已经显露出少年的英气，发髻梳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天庭，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竟闪烁着一点委屈和哀求，一如当年那种憨憨的样子。一旁的小宫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均匀好看的眉毛有点抖。太后心头一震，竟抓起手里的茶盅往地上掼去。
“哐当”一声脆响，好好的一只茶盅被摔得粉碎，茶水淌在青砖地上，沿着缝缓慢流开。赵博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继而慢慢变成了灰败。
不一样，不一样了。
上次他求她的时候，她还会用暖暖的眼神望着他，用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替他整整护领。他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母后，纵然从那么多大臣的脸上看到了隐忍和不满，纵然身边的内侍频频向自己递眼色，纵然那个眉目清秀却脸色苍白的女子在窗前蹙眉，每次用一种隐含着莫名情绪的眼神望着自己，他也一直忽视，一直不去相信。他按着她的意处理着每一封折子，他忍耐下她送来的每一个女人，他对她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两浙路的贪墨案，他也小心着不触及宋家的势力。
赵博霖现在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很费力的棋。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布局，却每次在即将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放弃。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那只放在棋罐里的手正静静搅动着满满的棋子，用温热的指尖去感受那些冰凉，他在等。而对方，却从头到尾都看着棋盘，未曾抬头看他一眼……
咯哒—
黑暗里传来清晰的棋子碰撞的声音。
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冰凉的白子，慢慢举起，用一种沉稳的姿态临空对着那张棋盘。
“是孩儿错了。”声音里突然敛去了所有的娇软。赵博霖的声音像是被那四淌的茶水洇渍，变得潮湿暗哑。
几个宫女急忙上前，慌乱地收拾着碎片。
方才的小宫女浅浅蹲了下身子，在太后耳边细声说着什么。太后脸色稍霁，对着赵博霖说道：“方才是哀家手滑了。”
赵博霖脸上浮起一抹惶恐的笑：“方才是孩儿逾距了。”
太后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云音妹妹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前几次和亲的时候我也舍不得，想不到倒耽误了她。这事本该我来主持，却一直不得空闲，倒让赵国公劳累了。不如这样，以后各家的庚帖都呈到哀家这边来，哀家亲自帮郡主选个好夫婿。”
赵博霖面色发青，喁喁着问：“母……母后……？”
她看向身边正低首认真捶腿的小宫女，眼中流露出满意和赞赏：“哀家知道官家的心思，官家就安心吧。”说罢摆出恹恹的神色，径自偏头侧卧下，不再看赵博霖一眼。
赵博霖愣了下，半天才回过神来，顿时觉得一阵喜悦充斥着自己的四肢百骸，面上也浮出喜色。
“孩儿这就去召见赵国公！”他说完就一阵风似地出了殿，直奔书房，那翩飞的衣袍隐入冬日的暖阳里，带着一层模糊的反光。
此时的太后微微睁开眼，沉默地注视着那个欢天喜地的背影：“都这么大了啊……”
还在给她捶腿的宫女抬头直视着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浅酒窝：“官家还有些少年心性，再过几年便沉稳了。”
“哼，沉稳？我原以为他长进了些，想不到到现在还念着那三年之约。”太后脸上泛起一层戾气，那宫女不再做声，面上却是不以为然：“表姨母，小时候我曾抓着一株枯死的梅花干不放，奶娘劝了好几次我都不听，还挥着那枝干划伤了人，最后是爹爹硬扯了过去，我至今都还记着那手心疼的味道。爹爹说，再抓着那没用的东西哭闹，下次就该砍了手脚了。”她笑嘻嘻地说着这么残酷的话，好似那个被扯疼了手的小姑娘并不是自己。
太后面上一肃，浑身罩在一层寒霜里：“你爹爹也太小题大做了。”她说完闭眼假寐了一会，那宫女在一边小心伺候着。
睁开眼时她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欢儿，就这么办吧。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啊……”
“是。”小宫女应诺，然后慢慢直起身子，背脊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那微显松弛的脸。
“三个月后，会有两桩大喜事。第一桩，自然是官家大婚。这第二桩么……”陈欢睐起眼，看向地上那块潮湿的痕迹，“表姨母，茶盅既然摔了，不如就整套换新的吧。明日我就让人送来，有时候民窑出的茶盏可并不比官窑的差，用着也别有番意趣。”
太后倚在榻上，胸口慢慢地起伏，已然是睡熟了。
陈欢笑了笑，牵起裙摆，缓缓走出宫室，下了台阶。她手搭凉棚，回头望着那青瓦和高飞的翘檐，刺目的阳光一闪，好似有什么影子从屋顶飞了过去。
呱呱……乌鸦的噪杂叫声合着羽翅扑棱的声响，落在曲廊两侧的湖面上，在金色的光线里荡开一个又一个涟漪……
这座在暖阳下依然冰冷的屋宇，她不恋，也不爱。
可是她势要走进来，踏着那千百级白玉阶，用这双手，慢慢感受这冰冷，来抚慰心底那沉睡了十几年的渴望。
陈欢回首，正迎上一双冷冷的眸子。
“见过官家。”她似是知道来人会在这里等她，脸上的笑意不减，只稍稍低了下身子，而后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赵博霖不得不承认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气度。她的五官并不精致，身段并不妖娆，可她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胆颤的傲气。她梳着双髻，穿着宫装，素色的比甲系进白色的襦裙里，压摆的丝绦也是宫里统一的制式。赵博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普通的装束穿在这样普通的人身上，却掩不住那种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