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宫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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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年来，历代的郡主都是往西或往北和亲去的。国内积弱已久，对外一向是能和则不战。但是当今的官家送走了同胞的妹妹，嫁掉了淮王才十三岁的小女儿，却至今还留着赵国公家一个没名没分却已经年满十六的郡主。而太后又亲自点头下了懿旨封了这头衔，还诏告了天下。于是乎，不但是宫里，就连杭州城南石巷里的三岁稚子都知道，赵国公家的赵云音郡主，是要进宫里去的。
子夜，三千屋宇连绵处，几株柳树正在朵楼下低身照着影，随风轻轻摆动一下光秃秃的枝条。
寝宫内似有若无的燃香飘至高高的屋梁，缠绕在五彩雕花上。
赵博霖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睡得正酣。今晚身边没有太后送来侍寝的妃子，他难得能睡个好觉。
他只不过十几岁，睡颜仍然是充满了孩子气。两道浓厚的一字眉端正地压在眉骨上，下面薄薄的眼皮不时抖动，眼珠子转得厉害，应该是在做梦。稍有点塌的鼻梁和丰厚的鼻翼将他脸上的清秀之色损去不少，但毕竟是极贵之相。嘴唇倒是极薄，唇形如刀刻一般清晰。
他很累，他已经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自从开始亲政，太后就一直以江山社稷为借口，一边操控着朝里的几位老臣明里暗里地给他难堪，一边不停往他宫里送人。一开始只是些相貌姣好女官，他当作没看见。后来改送贴身婢女，他遣给了其他宫殿。最后送来的就直接是个妃子了，他不好再糊弄过去，只得装模作样的让那妃子替他更衣。哪知那妃子立刻吓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刚拉开衣衽的结扣，露出少年那一片光滑的胸膛来，她突然面上大窘，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砸在青色的地砖上，闪出一朵朵小花来。他顿时又羞又恼，冷下脸就把她给撵了出去。
现在他就做着这样一个噩梦：一个脸色苍白的妃子坐在他榻边，低头一直哭一直哭，不停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哭就哭嘛，为什么还是“咔嚓咔嚓”的啊？又不是吃瓜子剥核桃……对了，说起核桃，为什么还有核桃的香味？今天确实让宫女端了点山核桃放在床前的八宝盘里……
赵博霖眉心皱紧成川字，眼皮子抖了抖，终于撑开一小条缝，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晰，然后眼睛大睁，震惊地瞪着眼前那个坐在自己龙床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碎着小核桃，然后搓起小粒的核桃仁往嘴里送的女人。
“你……你怎么……”因为躺着，话卡在嗓子里特别干涩。赵博霖最后直接放弃质问，只长叹了口气，面上恢复了君王的肃穆神色。
他坐起身，拢紧亵衣衣衽，那女人眼里闪过一抹兴味的嘲讽之色。
“又有什么事？”他声音沙哑，正是少年变声的时候，和那张贵气的脸很不相符。
“我来问问，什么时候让我进宫哇。”赵云音用小手指指甲去剔牙缝，嘴角还沾了不少黑色的小核桃屑。
赵博霖嫌恶地撇过头，去够屏风上的外袍，却被云音那只小指甲嵌了黑色核桃屑的手给拦住：“宋府来提过亲了。”同样薄的嘴唇微翕，漫不经心吐出几个字，却因为突然凑近喷了赵博霖一脸的核桃香味。
他动作一顿，却是因为看到那只脏兮兮的手，“先把手拿开。”
赵云音默不作声地往后坐直身子，轻轻收回手，却有意无意地在雪白的衣袖上擦了一把，留下几枚油腻的灰色指印。博霖暗恨，想到内侍那张想笑不敢笑的脸，心里就恼火。他不便发作，只拿起外袍披在肩上，那抹绛红色丝绸让肩骨的线条显得愈加漂亮了。
不过赵云音并没有一丝脸红害羞。她落落大方地端坐在床沿，娇小的身段上裹着件藏青色凉衫和同色襦裙。明明是冬夜，她却浑身暖洋洋的，水杏般的眼睛慵懒地眯起，睐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丝毫没有敬畏的神色。
“明知道你是我看中的猎物，还想来我口边争一争。他就不怕我冲冠一怒为红颜？” 赵博霖微哂，鼻子里嗤了一声，眼里面却是冰冷。
“咔嚓”一声，又一粒山核桃被捏得粉碎。赵云音皱眉用指甲拨弄着，妄图再寻几片碎肉出来：“我倒是想应下这门亲事的。”
“你说什么？”语气突然变得生硬，带着点心惊。
“你怕？”赵云音两手拍拍，撇干净满手的碎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浅色的眸子在宫殿的烛光里隐约晃动着一些期待。
“因为……你……是我身边最好的人……” 赵博霖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吞吞吐吐才挤出几个字来。等说出口了却面上一苦，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最好的人？”赵云音歪头拿帕子擦着嘴，眼神望着地上光滑的青砖，那上面可以看到自己和他黑黝黝的影子在微弱的烛光下颤巍巍地抖动，像是一不留神就要被四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进去，然后撕裂。
突然一阵沉默降临在这空荡荡的寝宫里。帐幔一动不动，只有熏香的烟直直往上升起，最后在半空突然散成青色的烟雾。
“噼啪”一声，红烛爆起一个灯花。两人似乎都一惊，却都只是眼神一动，望向那仙鹤烛台。一男一女就这么姿势诡异地僵在原地，眼睛望着一处。
“时候不早了，那几个内监也快醒了。”赵博霖喁喁着，拉紧了被子，面上一片青灰，额头上甚至有点细小的汗珠。他明知道她来时必定会准备最好的迷香，却说出这么莫名的话来。他看向被子中央繁复的绣花，身侧的手指揪着被子，指节发白。
“尽快把事情办了吧。你少不得要去西边那里请示下，莫要露出痕迹才是。”赵云音缓缓起身，姿态优美地走到窗边，留给赵博霖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她兀自站了一会，任月光沿着窗缝照进来打在她身上，脑海里却一直响着刚才那句话。
最好的人……么？嘴角弯起，她那苍白的面孔浮上一层凄清的颜色，浅色的瞳孔中映出宫殿深处那一片死寂。
“老样子，给我备一匹好马。”赵云音并不回头，扬声说道。赵博霖脸色稍缓，低低应了声。
“还有，下次不要再放山核桃了，真难吃……”声音渐轻，等赵博霖抬头看时，窗边只有一方霜白的月光冷冷映在青砖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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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母后……”赵博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座上的妇人头戴着龙凤冠，方脸上一双凤目半睁，嘴角轻掀，耳上一对明亮的珍珠坠子却是纹丝不动：“官家不必多礼，起吧。”她面上带了笑，似乎心情不错，一边懒懒挥手让方才正给她捶腿的宫女退下。那宫女低了头，小心站到太后身后去，眼睛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赵博霖的方向瞟。赵博霖见她生的姿容不凡，心底明白了几分，又不好说破，只能当没看见。
正烦恼不知如何提起自己那桩事，太后倒先开了口：“可真是巧，前几日殷将军的夫人刚来看过我，给我说了桩趣事，官家这次来了，正好说了一起听听。”说完招了手，让刚才退到自己身后的宫女上前说话。
那宫女掩嘴一笑，恁的是百般风情，一张樱桃小口一启，便开始讲起来：
“殷夫人娘家本是山西那边的书香世家，当年嫁给殷将军时正逢她大姨家的侄子迎新妇。殷夫人刚进门就随着殷将军到了京城，所以和那侄媳妇一直没有打过照面，只在家书中得知这侄媳妇进门好几年才有了弄瓦之喜。她那侄子也是个怪人，偏说这女娃娃生的相貌不俗，定是大富大贵的，死活不肯纳妾。为了这事她大姨也暗自伤心落了不少泪。奇的是，这女娃娃满了两双岁都不曾开口说话，家人都道是个哑的。而这接下去一年侄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刚出来就没了气，屋子里的婆子吓得不敢告诉那媳妇，偏这时候女娃娃就在外头开口喊了声‘娘！’结果那男婴就哇地一声哭了，吐了好大一口污秽出来。她大姨特意找了道长算了命，果真是极富贵的八字，说是今后必定是攀上高枝的。可笑那些江湖道士不知道呢，这殷夫人大姨家早就是极富贵的了，还有什么高枝可攀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赵博霖，眼神落落大方，竟一点都不避讳。赵博霖心中暗惊，知道这小宫女必定是这殷府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