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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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的杭城中心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八进的宅院，又往两边扩建了不少跨院和小别院，层层叠叠套起来，铺展在最热闹的大街边。府门是每年过年就要新刷一遍朱漆，门环也一律鎏金，就连两边的石狮子，也是用整块的汗白石凿的，一只脚踏绣球，一只膝下带子。只要一瞥，就能看出，这间宅院的主人，也必定如这建筑一般，是个张扬之人。这便是赵国公赵子炘的住处。
说起这赵国公，从辈分上讲，还是当今官家的季父。当年蛮夷入侵，朝堂上左右谏议大夫分别主战和主和，太祖帝举棋不定。那时最年幼的赵子炘主动请缨，带着八千精兵先破了敌军的首次攻击。朝局由此一边倒，太祖帝甚至御驾亲征，最终蛮夷退了兵。这仗告捷后，大臣们都以为这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也有不少胆大的直接上书请封赵子炘为太子，太祖帝却是不动声色。太子之事尚未有定论，赵子炘却逐渐骄傲自满起来，整日里花天酒地，出门必有华服美人。甚至为了个歌姬和属下打了一架，最后竟失手将人家一个正五品的将军右手小指削去了一截。太祖帝知道后勃然大怒，在上朝时当着大臣的面痛骂了一句：孽障！。赵子炘自知理亏，只得主动请封分邑，要求出京。太祖帝念他年纪轻，又有战功在身，便封了杭州城这块风水肥美之地给他。等到先帝，也就是赵国公的兄长继了位，赵子炘又被封了国公，世袭这杭州城分邑。
只可惜，赵国公骁勇善战，仪表不凡，又有宠姬无数，却到头来只得了一女，还是妾室所出，到了三岁才取了名。到了当今官家继了位，赵国公已年近花甲，膝下仍然无子。似是明白自己命中无子，年纪又渐长，赵国公这才想起后院的女儿来。那时这女儿已经是十一岁，因为缺人管教，行为竟像是寒门柞户出来的，琴棋书画无一精通。赵国公请了西席，特意给她启了蒙，还亲自教授武艺，竟是要将这后半生的心血全都花在女儿身上。说来这赵小姐也奇怪，性格乖僻，却偏生有富贵命。她十二岁时，赵国公大办宴席为她庆生，请了不少人，连宫里都有内监专程送了礼来。席间赵小姐只淡淡扫了一眼宫里送来的礼，说了一句“也不过如此”就拂袖而去，将赵国公和一干宾客惊得目瞪口呆。那内监则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也不喝就匆匆回宫了。
原本以为这一闹，官家失了威仪，必定要降罪下来。哪知不过半个月，宫里就下了旨，要收赵小姐为官家义妹，还封了个郡主给她。当时太后刚却下御座后的珠帘，官家亲政也才两三个月。官家为了个小丫头还特意跑去太后跟前讨封，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天下是不是还捏在太后的手里。也有人说官家是年少持重，为了保住赵国公才特意低的头。当年到底宫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但是赵国公家的赵郡主确是一夜之间就家喻户晓了。
这日是十月初八，天色刚黑，杭城最大的酒楼“丰乐楼”前已挂起了红栀子灯。南北天井的小阁走廊上站着一排的官妓，个个声音甜美，唤着客人登楼喝酒。
二楼有十几间雅间，基本都已经客满，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不时传出来，还夹杂着几个赶酒座的歌声。角落里的一间雅间却是静悄悄的，窗户半开着，随着烛光可以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赵云音坐在圆桌旁，手里捏着一只官窑青瓷的小酒盏，送到嘴边，又停下，似乎在仔细听什么。本该站在一边伺候的紫茶现在正坐在墙边的杌子上，歪斜着身子，额头侧面抵着冰凉的墙面，眼睛紧紧闭着，好像是睡着了。赵云音放下杯子，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屋内的烛台。火光稳稳烧着，偶尔才微微颤抖一下。红色的烛泪流到铜座上，摊成一片。
隔壁的雅间里传来一片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宋老弟，你也太不知趣了，这金巧娘的歌声可是这丰乐楼的一绝，平时点了花牌也不一定能听到的。如今她肯亲自替你斟酒，你怎么就忍心拂了金娘子的一片好意呢？”
坐在说话人旁边的宋继德脸色微窘，却不敢再继续金娘子的话题，只说：“我喝就是了，喝，我喝。”在一片哄笑声中，宋继德将手里的酒一口全倒进了嘴里，面上一阵红。一双酥手扶着酒壶的金巧娘抿唇浅笑，一双媚眼滴溜溜地往宋继德的俊脸上瞧。她虽是个赶酒座的歌女，却也是官娼，平日里不是花钱就请的动的。这次她是盯着宋继德那“宋大夫独子”的身份才特意接的客。
宋继德苦着嗓子干掉几杯酒，脸上已经是一片酡红，眉眼间的醉意染上鬓角，整个人显得更俊逸起来。他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金巧娘，她鬓边插了朵茉莉贴花，一双细眉尖尖地淡进青丝里，原本就上挑的眼线被画得更高，将一双凤目衬得妖媚异常，而那直直的鼻管下的朱红樱唇，则一张一合，偶尔能瞧见几颗洁白的贝齿。其实金巧娘卸了妆会更清秀可人些，宋继德这么想着，手已经要扶上金巧娘的脸。他虚扶了一把，又立刻停住，悬在半空，整个人痴痴的。满座的人都楞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大笑。金巧娘收起惊愕的表情，半垂着头，娇羞地对在座的人道：“看来宋公子是醉了。”
宋继德讪讪地收回手，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表情：“失礼了。”又转头对着各位说，“小弟不胜酒力，今天就先行告辞了。”说完就跌跌撞撞地要往外走。
众人不依，都拉着他灌酒，吵吵闹闹了半天才罢休。
等到一干人被各家小厮搀扶着下了楼，丰乐楼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快到三更，客人们都陆陆续续结账回家。
角落里的雅间依然是静悄悄的，但半开的窗户已经被合上。赵云音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杯又一杯缓慢地喝着酒。她那一双杏眼依然是清冷不含情绪，只有那两条新画的柳叶眉攒在一起，透露出不悦来。紫茶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小姐，怎么样？”眼睛却还是半眯着，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恩，书呆子气，倒是有六成像他爹。”赵云音边说边给紫茶斟了杯酒，笑盈盈地递给她。
紫茶也不顾什么礼仪，还是坐在杌子上，只伸手去接酒盏，“滋”的一声就一口喝光了。末了还舔舔唇，吃掉不少胭脂。她乐淘淘地品味着酒香，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感：“好酒，真是好酒！”
赵云音笑着拿巾帕去擦紫茶的唇：“你怎么看？”
紫茶品完酒，这才完全睁开眼，盯着赵云音。那是一双圆圆的眼睛，里面透着精光：“你都打定主意了，还来问我做什么？莫非我说声好，你就肯嫁进那宋府去？”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也不拿手遮着，在赵云音面前张着大口，毫无顾忌。
赵云音不作声，将手边的半壶酒往紫茶手里一塞：“都赏你了。”
紫茶开心地圆眼一瞪，竟乐颠颠地拿起壶嘴直接对准嘴巴喝了起来：“香，真香。”一边啧啧出声。等半壶酒都喝干净了，她才抹抹嘴，正色看着赵云音：“小姐，你真要拒了这门亲事？宋继德这性子，不是正合你的意么？宋家媳妇的身份办起事来也方便。原本还担心宋继德……现在可好，你倒先不乐意了。”她停了停，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瞪着赵云音，手指指着赵云音鼻子，“你、你、你该不会是……？！”
赵云音右手托着腮，将右边的小脸拉扯到变形，整个人懒洋洋地依在桌子上：“没错，我就是这意思。”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圈，一个、两个、无数个。
紫茶的表情已经由惊讶变成了灰败。她一手捧心，如丧考妣地道：“完了完了，小姐疯了……疯了……”
赵云音托着自己那张清秀的小脸，笑眯眯地看紫茶神色晦暗地喃喃自语。她不由开心地嘴角翘起，露出两颗稍有点大的门牙：“别担心，到时候一定点你做我的陪嫁丫头。”紫茶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变成一个圆形。而赵云音眼角的笑纹则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