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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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东至。
玉京观可以说是门庭冷落。各家各户都备了清茶四果，祭奠先人。只有个别几门大户人家，才驱着马车赶到观里来祭拜供养在观里的先祖牌位。
三真子坐在书房的榻沿上，神色有丝不自在。大弟子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地上跪着的一个道士。
那道士跪在地上已经快一盏茶的时间了。他面色憔悴，眼圈发青，胡子拉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身道袍倒是干净，看得出来是刚从衣箱里翻出来换上的，上面清晰的留着直直的褶子，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檀香的味道。
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却只说了零碎的几个字：“师父……回来了……”。严五并没有看三真子，而是低头无神地盯着那榻脚，是云兴足的样式，显得有点呆板。
三真子看不清严五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鬓边夹杂的几丝银发。他才二十出头，短短一两个月，竟然苍老成这个样子，哪里还看得到一丝丝云淡风轻的影子。三真子心底有种说不清的压抑，眼睛里更带上一丝伤感来：“回来就好”。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的感情。
一旁的周复子听了一愣，原以为师父会怒不可遏，甚至出手伤了师弟，他才特意巴巴地守在一边，等着帮五师弟说话。想不到，师父就这么原谅五师弟了？他想着便露出喜色来，连连给地上的严五打眼色。
严五却仍是低着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只呆呆望着榻脚发楞。
这段时间，他遇到了什么事，师父都是知道的。玉京观是敕造的皇家道观，而他三真子则是御封的主持，只要他一句话，全国遍地的大小道观都有人可以为他所用。
两个月前，严五扶着灵柩，取道淮南，进了两浙。盘缠在入淮前就已经花费殆尽，严五一路上又穿上道袍，靠着唱道琴乞讨了一阵子，有时候也替人算卦看相，稍攒了点银两就雇马车走一段路，想尽快赶到目的地。那抬棺的两个汉子虽是粗人，却也看着不忍，都提出要把当初的订金退给他，他们两个只求路上有吃喝歇脚的地方。严五却是坚决不肯，那两人也是穷苦出身，便也不多推让，只是不再出言相劝了。
三人一棺就这样走了近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杭州。丧事没有特意请人办，毕竟李杏花的家人都早已不在了。落土下葬，都是严五和那两个抬棺的人合力做的。
那两个抬棺的收了剩下一半的银两便急急启程回去了。严五身上已经一文不剩，却还是在杭州逗留了十来天。
他在坟冢旁草草搭了个棚子。早上的时候，他会去街上摆摊算卦，回来就在坟冢前枯坐一会。附近有渔民樵夫路过，就会看到一个道士呆呆望着一块粗糙的墓碑，碑上面什么也没有写。他整个人好似混混噩噩的一具木偶，干枯的发丝随着晚风飘成一阵恍惚。破旧的道袍贴在身上，衬着日渐消瘦的骨骼，说不出的凄凉。而夕阳将他的侧脸照得红彤彤的，像是要注入一丝生命进去。只是他的一双眼睛里全是灰败之色，就连阳光也照不进去。
待到金乌西坠，他才回到棚里。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想起了杭州的初冬，那么的寒冷，湿冷的气息穿过木棚的缝隙，吹得自己簌簌发抖。他随身只有两身衣裳，道袍只在摆摊算卦的时候穿，那身书生直裰是单层薄衣，根本抵挡不住阴冷的湿气。
玉京观的地面也很冷，现在他浑身却是暖洋洋的。书房内燃着香，缭绕在四周，熏染出一种暖意。
又沉默了良久，三真子重重叹了口气，才小心地道：“终究是她唆使你在先，这次……的事情我便不追究了。可你到底也该知些好歹！我知道你喜欢她，这也是你的命里的孽障。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你还扶着她的棺为她下葬，甚至还守了好几日的坟冢，虽说葬得也简陋了些，但有你这份心，不管生前做了什么，她想必也该瞑目了。”
严五还是不答话，身侧的拳头却捏紧了。师父每句话都似乎是扎在他的痛穴上，逼得他冷汗直冒。三真子看着他那绷紧的样子有点不耐：“你也该忘断那些俗事，以后好好跟着我修行。一个李杏花，也算是给你个教训了。我们这观不比其他小宫观，平时做事稳重着点！”
严五这才抬头，面色苍白，眼里已是一片死灰，声音像被石磨碾过无数遍般扁平：“是，师父。”说完便“咚”的一声，竟然生生昏了过去。
“师弟！”周复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只来得及将严五从地上扶起来，手往后脑上一摸，赫然已经鼓了个大包。
三真子忍住上前的冲动，只挥挥手，对着周复子说：“扶他去好好将养着。”眼神望着别处，好似多看一眼严五，就要灼痛了自己。
周复子搀着昏迷的严五去了后院，临走偷偷扭头看了眼师父，看到三真子用手掌遮着眼睛，整个人无力地仰面摊在榻上。
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三真子听到门轴“吱嘎”地几声挣扎，然后是周复子拖着严五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天还是大亮，透过窗纸映得书房里亮堂堂的。他却只看到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手掌遮在眼睛上，却依然有光穿透指缝，将冰冷的手指缝隙照得血红。
宋居士的册子，显然已经转手，到了那个人手里。那女人想来也是受人指使，只是最后竟将严五给卷了进来，真正是可恶，可恶至极！
想到这里，三真子胸口一阵怒气翻涌，竟一个用力，狠狠捶在榻内的小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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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软糯的一声唤，拉回了柳书睿的思绪。她刚才正偏着头，望着窗外一株梅树发呆。
缓缓地转过头，才看到彩霞一脸焦急，眼神不时往屋外瞟。
“什么事？”柳书睿扬起淡淡的笑，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唇。
彩霞靠过来，用手遮在柳书睿的耳际嘀嘀咕咕讲了一通。
柳书睿扬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哦？”
彩霞重重点了下头，然后期盼地望着她家夫人。
柳书睿弯起食指，将指节轻轻抵在下巴上：“竟然拒绝了？莫非他也看出了什么端倪？”说完慢慢站起身，在屋内踱起步来。
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她突然停住，望着窗外那株梅树出神。就在彩霞以为她又在发呆时，她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嘲讽：“老狐狸，真不愧是老狐狸。我怎么就忘了，他可是在官家脚下安安稳稳活了几十年的人。”
彩霞困惑地问：“夫人是说赵国公么？”
柳书睿并不回头，径自看着窗外：“彩霞，你说，我家继德聪敏早慧，出身高贵，哪里配不上他赵国公的一个区区郡主了？”
彩霞嘟嘴：“那赵国公平时可是对老爷和柳太爷都恭敬有加，如今看到我们柳太爷获了罪，倒立刻翻脸不认人了。真是顶顶滑头。”
“是呀，他最多就是担了这‘墙头草’的名，却还是保得住头顶上那长翅帽。”柳书睿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彩霞，“宋育成让我在外面吃斋休养，这京城如今定都是知道了，官家在朝堂上一句都没有提起宋家和柳家的关系，反倒连连采用宋育成的谏言，这是摆明了向下面表明态度，要来个赏罚分明。宋家现在，应该是春风得意，你说赵国公为什么还是要拒绝呢？”
彩霞攒起有点粗的眉：“就是呢。那郡主也不过是赵国公一个妾室所出，官家见赵国公膝下实在无子，才封了个郡主给她。为了这事官家当年还特地请太后懿旨认了义妹，勉强堵了朝臣的口。按理，这郡主就该是去北面和亲的命，想不到如今都十六岁了官家都没有动静。除非……”彩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掩住口。
柳书睿转头看向她：“除非？”眼里却已经泛起警惕之色，“看来你也听了不少街头巷尾那些胡话。”
彩霞低下头，小声说：“是厨房的李婶娘，每次采买回来都讲些外头的趣事。”
柳书睿脸色稍缓，笑了一笑，把洁白的手腕伸到窗外，接到几滴冰凉的雨水。她嘴角一挽，淡淡吐出几个字，彩霞却大大吸了口凉气。
柳书睿说：“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微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