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织绮梦 “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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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顾酽甫一打从前花厅过，就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喝住，往自己房内走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在游廊檐下站定了。
镇国将军府中堂内，顾阑山手中捧着一只官窑出的青花元宝盖碗盏，撇开滚水浇出的茶叶沫，摇着头吹了吹澄绿的茶汤，有些响亮地啜了一口抿下，把底托往镂花实木方桌上一放，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听说你今天……”
话头刻意只留半句，分明未说完，顾酽却自然明白他指什么，两步抢进堂下，一撩轻甲底袍，双膝弯折，便在父亲面前跪下来。
“呦，可不敢，为父就算一品之身，也受不得你这皇命在身的御赐三品钦差一跪啊。”
顾阑山从牙缝中间挤出一个刻意的轻哼，不光嘴上讥讽，行动上也没半点要扶他起来的意思。顾酽定了定神，心下了然，低头抱拳：“世醒知错。”
“朝堂之上敢逞英雄，顶着老子的名号大出风头，我看这座小小的尚京城，还真是住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你可知圣上对我与谭兄已疑心多年誓要取缔？你可知这漠北军虎符拿在手里有多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却敢妄议朝堂、顶撞沈夫子，你当真要拖累我与你祖母不得安享晚年吗！”
“将门无犬子，您自请出征漠北的时候年方十六，”顾酽抬起头，平静地与面色愠怒的顾阑山对视，“陛下今日说，我与您肖似。”
顾阑山原本还要再训，闻言倒是结结实实愣住片刻，后头的话都结结实实堵在了嗓子眼里，半晌后，只听他长叹了一声：“可惜啊……”
“我娘临终时说，不必为她叹息。”
顾阑山才浮起来的父爱又落了回去，气得又吹胡子瞪眼：“臭小子滚回你屋里去！”
绕过将军府七进七出的后花厅，横穿假山蜿蜒的府邸花园，走一段铺了玉石子的小径，一直走到墙根后宅角门，再穿过去就到了顾酽的省身阁。
角门边等着一个小厮，那是顾酽的贴身小厮，见他从小径过来，立刻迎上来为他解去轻甲。
“公子用过晚膳了吗？”
“今日陛下留的晚，在宫中用过些点心和汤，叫小厨房不必做了，你去温一壶梨蕊酿来。”
小厮把轻甲往臂弯上一卷一系，应了声是。这是顾酽当年留用他的原因之一，从不多嘴主家的命令，比其他公子家中许多没大没小的仆从要懂事听话得多。
天阶月色凉如水，顾酽换上一身宽松玄衣，捧着一壶梨蕊酿坐在东厅暖阁里斟饮，桌上放着一方白天才领来的钦差御印。
梨蕊酿，大郅四大佳酿之一，以其最为清淡适口花香怡人著称，八九岁小儿也能品上半杯。但纵然就是这样只做解腻清口的佳酿，在顾酽的重重心事下，也显得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他的眼前不断滑过父母、圣上、故友、天下，又在倏然轶散的吉光片羽之间捕捉到一片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雪白衣袍，紧接着所有意识都被酒精攫取，醉倒九里香树丛时，顾酽眼前浮起一片西洋万花筒似的光斑。
梦境，光怪陆离，浮金跃影。
灵魂离体而去，悬在虚空之中注视印象里上锁的房间，千工精雕的拔步檀木床上挂着水织金的纱帐帷幔，影影绰绰露出床上躺着的粉裙女子，从床幔之间伸出一只纤长白皙过于骨感的手，轻轻冲扶着木凳学走路的小孩招了招。
幼童的身高几乎还够不到茶桌，从双绒荷花地毯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床边。
“娘…娘……！”
那只冰冷缟素的手抓住了他的小手，握在掌心不断摩挲着，但那动作已经变得很虚弱僵硬了，随着手指关节逐渐僵硬，女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娘！！”
另一只干燥的、温暖的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柔地握住女人的手放进床幔，又反过身来去牵他的手，两只手牵在一起时，顾酽忽然感觉周身凝出实体又失重，随即坠入了下一场梦境。
塞外边关，大漠孤烟，烈日东沉。
十一岁的少年被迫离京，跟在父亲身后走向漠北沙场。铁骑奔袭，刀兵相见，匈奴来犯，气势汹汹，少年被藏在一处沙丘之后，五花大绑堵着嘴保持安静，看着敌人悍然拔刀，将曾经抱他在沙漠里寻找骆驼刺的副官斩落马下，血箭冲天，身首异处。
朝堂之上的攻讦刁难，宫宴之时的刻意陷害，立功之后的旁敲暗示，昔日顾酽所遭一切苦难，都在虚无之中化为触碰不及的旁观，随着滔滔的时间长河，奔向了没有将来的过去。
倏然波平影湛，万里晴明。
他溢散的意识重新汇聚、融合、凝固，重重摔回了躯体之中，随即醉眼朦胧之间，仿佛满天星辰流水倾泻，刹那间如白衣仙人俯身，披帛堪称温情地滑过顾酽的眼睛。
顾酽终于就着一壶味淡如水的花酿沉沉睡去。
卯时初，顾酽院中的一等管事婢女枫云来禀，都察院少史傅长松，正携皇家圣旨门外等候。
南下民间，低调为主，校尉轻甲必然不能穿出去，顾酽昨日钦点随行的小厮周意已经备好了一身锦衣，立刻侍奉着顾酽更衣梳洗，点上熏香除酒味去了。
九里香树正是花期，一夜微风梦呓也落了不少，熏过的中衣上沾满花香气。洗涤一新不过卯正，顾酽换上黑金圆领琵琶袍，金锁带束着半臂褂子，伸个懒腰一掀马车布帘，就见傅长松一身淡青飞鱼服，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中间，手里翻阅着一本国学《文清集》，丝毫没有平日尚京城内交口称赞的如玉君子形象。
“傅兄，”顾酽眯着眼打量他一圈，“今天这一身可不太像你。”
傅长松放下书，露出一张如同缚粉桃花的脸来，一双杏眼眼波流转，把顾酽上下一审视，转身从侧匣里取出一裹藕荷桂粉糕：“别废话，谁叫你昨日御前提起都察少使，陈广平病得下不来床，邹胥刚被罚俸思过，只能叫我来了。卧榻今儿个全权我的，当你赔罪。”
顾酽夸张地打拱抱拳：“嗻。”
都察院少使官拜五品，主理民案调查寻访，也算朝廷遣派钦差时常见且品级比较大的一级。吏部名册上规定都察院应有五位少使，但此时任职的只有三位，其中傅长松因容貌品行格外突出，“与人交往有如春风拂面”，因此在尚京才名赫赫，是不少富家王爵乘龙快婿的人选。
但从小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顾酽却知道，论虚伪乔装，傅长松其实比尚京那些戏子演得更好。
“怪不得出来这么早，原是怕被未来岳丈们瞧见你这幅样子。”顾酽唏嘘一声，作为尚京乘龙快婿第二顺位人选，发出一声光棍的感慨，手下一撑翻上马车，果然没去跟傅长松抢卧榻，在车厢另一头靠着矮几席地而坐，把衣摆捋正，靠在软枕上，伸手捞过那盘桂粉糕来丢了两块在嘴里。
“…再偷吃祭品我就告诉将军去。”头顶无奈一声激得顾酽将盘子撂下，傅长松将目光收回去，长指滑过书卷，仍旧垂眸看向手中的《文清集》。
说起顾酽的竹马傅长松，其实与顾酽是同窗。
顾酽三岁时，顾阑山率五百骑兵、三千步兵，东援鲜卑战场，一刀砍下素有少年神将之称的敌军将领头颅，生擒鲜卑三王子。
彼时是谢昭登基第二年，先帝驾鹤才去，最高皇权更迭之时动乱频频，这场战争为稳固民心立足皇权加上了一块重要的封石。其中的功臣顾阑山，就此受封三品辅国将军，赐军尉令，兵权五万，赐将军府邸一座、良田百亩、黄金千两，享爵位世袭，甚至还赏了一颗三尺多高的东珠珊瑚树。
然而这份封赏在当时看来，其实是很奇怪的。
大郅历经三朝圣君励精图治，国库还算得上充足，但是被鲜卑岭南两处战场拖了大半年，断没有为功臣赐府邸良田与黄金珍宝挥霍的道理。更何况不过军人阵前杀敌报国，原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至于赐下这么多赏赐。
有人猜测一朝天子一朝臣，谢昭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大臣。
可与此同时，其他受封功臣都连升两级以示嘉奖，顺便加了几个好听的虚位名头，顾阑山的品级却只是从四品抚远晋为三品辅国，连个骁骑勋官都没混上。
按下当年疑虑不提，受了世袭恩泽的小顾酽，在四岁那年被送进太学，与傅长松一起成为皇子伴读。
大郅规定，唯三品及以上年龄相仿的世家少年有资格与皇子同窗，但太子出生那一两年，京中竟然没一个符合条件的孩子降生，于是顾酽和傅长松竟是唯二堪堪合适的孩子。
当然此时太子已经七岁，到了知事懂礼的年纪，不愿意带两个跟屁虫，随即顾酽就因为揭发太子翻墙头逃学捉蚂蚱，被太子刻意冷落了。
而傅长松却一面表现出成熟稳重的模样换来谢昭满意，一面陪同小太子疯玩扯谎，甚至替太子背过黑锅，又同顾酽交好，纵然顾酽十岁便离开皇家太学，依然同他竹马至今。
一行人马其实并不多，配备也算低调，比起江南一带富商巨贾林立还差得远：蟠蛟双纹马车上坐了顾酽和傅长松，后仓坐着顾酽的小厮周意和傅长松的随从阿园，前边一个车夫驾着两匹棕马，身后跟着四个骑高头黑马的便衣御林军。
几人一路快马加鞭，路过宛城时傅长松让车夫停在郊野，主张几人去拜一拜敬神天宫。
宛城空置年岁太久，不知原本在这里守城的人是懈怠了还是恐惧了，城门只用铁链缠着虚掩，弥漫雾气的无人死城里到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毛骨悚然的阴风，更诡异的是城中一切摊贩铺面并未收起，表面早落了厚厚一层灰，就如所有居民都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人各自翻出薄披风来才继续向山下进发，一路接近封祭山，近距离接触修得气派漂亮高耸入云的敬神天宫，才知道前朝奢靡亡国不是虚言。周意与阿园一起推开掐金丝镶宝石錾刻百蝠纹的大门，顾酽率先上前，一手握住腰间重剑，大步跨入高高的金丝楠门槛。
门内野草丛生，飞鸟走兽，檐下蛛虫，一片荒凉，完全失去了七十年前史书中人人交口称颂的繁华盛景。
在场八人中自然无一经历过当年实景，傅长松命人从马车后取了香炉，顾酽从随身的荷包中拣了几片星子香粉，拿火折子点上烧了，几人齐齐拜下。
离开宛城时，周意落在最后，给城门缠上铁链大锁，门缝合拢的刹那，顾酽掀起车帘，恍然见远处山巅树木杂合，眯眼看去，仿佛一张无波无澜的人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织绮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