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村案 四月, ...
-
四月,南方天气已经很热,青石板镇这带一连下了七八天淅沥小雨,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晴开一抹天,
青石板镇上有整个大旭国最好的青石矿,六朝以前就是皇室用青石的供应地,曾经富得流油,于是整个镇上连同周围的村落都用的是当年皇宫采买遴选后剩下的顶级青石板铺路。
白凉村内青山绿水,家家户户男耕女织,废农采矿的风气并没刮到这个略有些偏僻的村庄,土地本身也并不够肥沃,于是这里的人们也没太沾上镇里红极一时的风光和神气,依然勤勤恳恳守着自家一亩三分薄田过日子。
“诶呦!”
“姨母,你怎么又出来了?快坐下,”少女原本招呼着堂屋里路过的货郎担歇脚,见后屋转出的老妪不慎磕在桌角,立刻放了茶碗快步上前搀住她,“前屋有我呢,您就歇着吧,五叔做出茶点来我再给您尝。”
“不碍事,不碍事,”老妪笑着捋了捋额前的白发,慈爱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昨个起夜崴着了,搓过药油就好,等会姨母还得给人家做徭役的送茶水呢。”
少女见老妪没事,便又回去给那桌货郎担倒上茶,打眼一瞧炉子上滚烫的开水和平日用的暗花素瓷碗,道:“你坐着,我去送。”
七八天不歇气儿的连阴雨,把几十年前拿泥砌的粮仓墙头浇透了一大块,两个小孩前两天在这扒墙头捏稻谷玩,居然掰下来一大块泥墙。三月农耕忙季未过,当朝推行轻徭薄赋,于是知府让人从镇上找了十来个乞丐和几个壮丁,把粮仓外墙整个推倒重修。
悠长胡同巷内,两边家家户户伸出的屋檐角下接着废瓦盆和旧水缸,蓄着青苔和雨水,缸边盖上一寸多的松木板。一个身穿白底烤花蓝斜襟粗布小袄、乌黑长发侧挽着条长辫子的少女,拎着个一尺多高大铜壶,手里摞了两个磕边灰白大瓷碗,迈着小方步,进了村粮仓的后角门。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领头那个乞丐给自个儿起了个名字叫赵无,平时总带着几个小弟,去拦富庶人家车马,拦住了就哭天抢地,一副流氓做派,逼着人家丢出两个银锭才肯放行,此时却带着一脸笑眯眯的表情,“孙大娘怎么没来?”
孙大娘是白凉村唯一一家熟水铺子的老板娘,三四十户人家的村子说小不小,这个死了丈夫膝下无子的孤苦老妇总要有个糊口营生,于是大家不约而同都不开熟水店,让孙大娘一个人做这生意。
此妇不知名姓,十六岁远嫁来此,三十八岁丧夫,四十岁在镇里富户家做工,后来年龄上去手里抖,缝坏了主家小姐碧云烟料子的小袄,辞了工回村摆茶摊。孙大娘知道这里人人照拂她,于是总给各路工匠驻兵煮茶送水,这处粮仓工地也一连来了十几天。
少女把两只瓷碗分开摆好,举着铜壶用长长的壶嘴往里倒茶,嘴上应承着答话,动作比孙大娘利索好几倍:“奴名白雨荷,是孙姨娘的表外甥女,家在平桥镇住,我娘让我来照顾孙姨娘两天。”
领头的乞子把手里那把花生皮壳往地上一丢,给沾着泥灰的手心呸了两口唾沫,笑得有点虚伪夸张,目光往白雨荷腰身上瞥:“平桥镇离着白凉村可足有六十多里呢,小娘子你莫非就是走过来的?”
白雨荷直觉有点不适,往后退了三四步,端着茶碗一福身,想绕过去给其他乞丐送水喝,不想两个乞子接了碗,却并不喝,只端着满碗茶盯着她看。
身后,那扇刚修好没多久的木门,重重地合上了。
瓷碗撞成碎片,尖角抵着少女纤细的脖颈;衣衫被撕破,铜壶内滚烫的茶水浇了少女一头一脸;双手粗暴地捆在立柱上,脚腕被接茶碗的人一边一个地拉开,脊背滚落满地泥浆,自尊被强行摔碎,从内里淌出止不住的鲜血。
元和二十三年四月初,白凉村探亲少女白雨荷给修墙乞丐送水,无故失踪,她姨娘苦寻半月无果,哭瞎了一双眼睛。
四月底,山中暴雨,冲塌了一处山体,露出一具赤裸半腐女尸。
五月起,整个白凉村家家户户都说夜半有女鬼哭嚎之声,幼儿受惊,老妇无眠,不得安宁。
五月中,领头的那个乞子赵无,在孙大娘盲着眼睛给他们几个乞丐端茶水时,无比嚣张地提着孙大娘的领子,说:“你那个外甥女,是哥几个杀的,谁让她不好好伺候老子。”
孙大娘瞪着空洞的眼睛去衙门击鼓鸣冤,赵无几个早就逃之夭夭了,村正送她出去,说,你已思念成疾,控告不得作数。
六月初起,白凉村陆续有十二名男性离奇死亡,家人都说听到凄厉女声,如同厉鬼降临,衙门调查无果,此事终于再瞒不住,被知州写折子送到了国都尚京。
议政殿内,当今圣上谢昭一手掐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听着堂下诸多官员叽叽喳喳议论朝政。
前朝崇尚玄学法事请神驱鬼,长达六百年的统治中修建过无数神殿,以至于最终重神轻人覆灭。本朝虽曾几度下令肃清,依然无法拔除大众内心对神鬼的崇敬,也造就了每日早朝都恨不能大吵一架的局势。
提及白凉村悬案,文官便战战兢兢出列来叩头,武官直言其中蹊跷,质疑当地知府不作为,更有礼部侍郎近来驻太常寺筹备六月宗庙祭典,整日与几个僧人同吃同住,一拢僧袍收起佛珠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吵得谢昭直心烦。
每日早朝毕竟兴师动众,先帝时就曾有一次百官在朝堂议事,因意见不和爆发争吵,争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年逾花甲的左相被几人联合攻讦,气急攻心之下捂着胸口喷出一泼鲜血,当场就这么倒在了朝堂上。
从此,先帝设立议政殿,钦点朝中大员每日退朝后继续议政,并设立固定席位准许坐卧。
“都给朕安静一点!”忍无可忍的谢昭把手边一封折子劈手扔了下来,呼啦啦砸中那个满口神鬼轮回的侍郎额头,殿内立刻安静无声。
“右相,你先说。”
朝中现下最大的官便是左右相,乃先帝所册封,以左文右武为准,前任左相死后一直未立新相,右相则是驻守西南边境二十多年,官拜正一品骠骑大将军的谭羲。
谭羲从坐席上缓缓起身,捋一把花白髯须,打了个行伍间军将的拱礼:“回皇上,臣以为鬼神犹可敬,无论作祟与否,命案背后必有主使,可命朝中钦差亲自探访苏杭知州,看过案卷再行定夺。”
这实在是一句废话,太学里的几百学士能说出一箩筐更场面漂亮的,谢昭知道他一辈子除了兵法什么都不在行,问他也不过是走个流程,便挥挥手让他坐下,转而点起住在太常寺那个四品侍郎。
侍郎站起来,双手合十先念了句佛号,才搓着佛珠开口:“陛下,我国历朝神鬼异事频发,八百年前东南沿海有一渔鬼,五百年前东北域催生出四仙家来,本朝高祖、太祖在位时亦有鬼怪作乱,最终都以做法事平定。”
“依你之见,朕也要派人做法了?”
“陛下三思,不说此事是否厉鬼所为,我朝经历上百年安定,鬼灵作祟灭绝已久,当年承做法事的敬神天宫遣散多年,如今会做驱鬼法事的那一脉神裔已经难以找寻。”
谢昭眯着眼,半晌嘱令侍郎和后站起身的中书令都坐下,吩咐殿外一列聋哑侍女给诸多官员奉茶。
殿外,御前禁卫送来一封密函,转交给谢昭身边的徐公公。只见紫袍太监进来,附在谢昭耳边耳语几句,皇上面色骤然变了,将手中朱批御笔狠狠丢在莲花浮雕地砖上,严厉的目光扫过下头每个官员,重重拍了一下檀木桌:“朕养你们这些饭桶干什么吃的?!徐公公,把你刚接进来的密奏念出来,让这些尸位素餐的东西听一听!”
徐公公一撩拂尘,大声回嗻,转向官员席位:“青石板镇千里加急——昨夜白凉村张氏、王氏两户俱遭灭门,两家老小并十七口横死田野,青石板镇捕役村正暴毙而亡。”
议政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气氛,良久,待到谢昭的怒火被已经放凉的雨前龙井茶浇了个七七八八,才有通议大夫沈恪举了牙笏请奏:“陛下,老臣的父亲跟随先帝时,曾是敬神天宫的祭夫。天宫虽散,老父恐犹记当年神裔下落,且待臣问过回禀。”
“沈夫子,敬神天宫尽管神秘难测,当年为何遣散,在我等之间岂是隐秘之事?七十余年前地动频发,将各地八处天宫祭坛依数破坏,神裔作法祭天,随后宗庙怪事不断,钦天监薄厅预言有天崩地裂之灾,幸先皇武祖英明果决,令天宫即刻遣散,才令异象停止,如今你却提议寻回神裔,是何居心?”
谢昭偏头扫了眼远处的少年人,说话的正是从一品镇国大将军顾阑山的独子、六品祯武校尉顾酽。
而他所说的,恰是大郅王朝一段曾被刻意隐藏过的历史。
在尚京以南不过几十里,有一座宛城,城内店铺林立,飞檐交错,好不琳琅,夜幕降临,灯火万千,甚为热闹。然而城中一个百姓都没有,竟是一座布满灰尘的死城。
宛城依山傍水,高山之上云雾缭绕,密林环绕绿树成荫,而这片山脉之中,自山脚有九段山路,又有九百九十九层长阶,半山腰起为三十三重云台,台上有三重九排九列的玄铁啸金漆门。
这就是千年来承担神祭的敬神天宫。
敬神天宫存在的时间,比这片土地可考的历史要更早,后人从未找到关于天宫建造过程一个字的描写,仿佛从人类诞生伊始,它就存在于宛城北屏山。
史书中关于这座天宫最早的记述,在一千四百年前的一本《叙史纪要》之中:“天禧六年,蜀中大疫,帝祭于宗庙,携百官步登天宫,祈神裔相救,宫主主祀,有上渊神尊临世降祉。”
据传说,唯有一脉神裔家族才可在其中居住降法,用他们自愿供奉的鲜血完成的祭典能令天神降世,因此在历史上,天宫的地位一度高过历朝宗庙太常寺,直到七十年前郅武帝遣散天宫。
沈恪被顾酽呛了一句,尤其看他毛头小子乳臭未干,凭着父亲身份封了个六品武官,又因顾阑山漠北战场致残近来多病,才得了代入议政殿的资格,于是冷哼一声,继续上奏道:“神鬼之说,素来有迹可循,不可不敬,黄口小儿不过听了些世间无鬼神的学说就擅言是非,实在不足考究,还望陛下慎重考量。”
“陛下,沈大人此言,可谓将您与历代先皇视若无物。国之昌盛,君之圣明,枉死之冤屈,要是就用怪力乱神来概括,岂不是太草率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愿自请南下,与都察院少使同行,亲自调查审理此案,还死者太平公道!”
阳光透进议政殿,从窗棂之间洒下,映亮了一身轻甲的顾酽。
谢昭捂着一侧额头,只频频深感疲倦,长出了一口气后缓缓抬眸问道:“白凉村一案牵扯死者三十名,你可知此去恐有危机?”
“愿为赴身,在所不辞。”
听完此话,谢昭良久不语,久到众臣以为他打算传令退朝,他才突兀开口:“顾酽。”
“臣在。”
“你和你父亲当年自请出征漠北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酽心里狠狠一跳,刹那间便想起朝中传言,谢昭不满军政分立现状,忌惮世家手握兵权,正有架空武将收归军权的意思。
“罢了,麾下忠臣如此,亦是朕之荣幸。传朕旨意,即刻册立顾酽为三品钦差,持钦差宝印,与都察院少使傅长松,带一队私卫南下查案,明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