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回城 直面,方有 ...
-
夜色深沉,风雪渐歇。
裴晏之策马离开城郊荒岭,并未入城,亦未去往人烟村镇。
他早已在京郊深山隐秘处,置下一间僻静竹舍,平日里无人知晓、无人踏足,是他蛰伏数年、唯一可容身的清净之地。
马蹄踏碎薄雪,终在山间竹舍前稳稳停住。
夜色静谧,山风微凉,四周松林层层遮蔽,隔绝了临安城所有喧嚣、追捕与风波。
裴晏之小心翼翼抱下怀中少女,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她虚弱的身子。
常羡药力未完全褪去,浑身依旧酸软乏力,意识昏沉,整个人轻轻靠在他怀里,安稳得近乎脆弱。
一路风雪奔波,她终是抵不住疲惫,浅浅昏睡过去。
两人仅有宫廊一次偶遇、数句浅淡,不过一面之缘。
他本可袖手旁观,可那日风雪廊下,她眼底的通透清醒、异于常人的寒凉通透,早已让素来淡漠的他,悄然多了几分留意。
今日察觉相府诡异动向、荒岭异动,他几乎是下意识追了过来。
黑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孤冷,眉眼清隽凛冽,眸光淡淡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周身静谧疏离,依旧是那副寡言冷淡、不涉人情的模样。
一夜无话,山野寂寂。
天光微亮,林间薄雾袅袅,清风穿林。
常羡缓缓睁眼,药力尽数褪去,四肢乏力感消散,神智彻底清明。
松木淡香萦绕鼻尖,山野安稳静谧,无相府的算计、无深宫的寒凉,让人片刻心安。
她侧首望去,窗边少年已然静立许久。
晨光落在裴晏之身上,他指尖正摩挲着剑身纹路,指尖利落骨感,动作沉稳凝练,一举一动都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利落沉稳、沉敛气场。
平日里的温和低调皆是伪装,细观便知他眉眼藏锋,气度凛冽,绝非寻常文弱质子。
听见动静,裴晏之抬眸看来,漆黑眼眸清冷沉静,不热不淡,薄唇轻启,音色清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调侃侃,打破沉寂:
“醒了?相府嫡女风光大婚,最后把自己送进荒岭风雪里,常小姐这桩境遇,今日怕是要传遍整个临安城了。”
常羡微微一怔,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打趣人。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眉眼淡然:“是人面兽心,我失了防备而已。”
“不是失了防备,是你太干净。”
他缓步走近,语气疏离通透,点评得一针见血,又带着几分随性调侃:
“你守礼安分、不屑算计,可你家满门,从上到下,皆把你当作博弈棋子,你那位庶妹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偷天换日、顶替天婚,若不是我今夜恰巧撞见,你此刻早已冻毙荒岭,尸骨无存。”
常羡垂眸浅笑,眼底掠过一丝凉意:“世家牢笼,至亲凉薄,早该抽身。”
前世她困于礼教亲情,落得凄惨结局,今生早已看透虚妄浮华。
裴晏之看着她眼底远超龄岁的沉静淡漠,眸底微不可察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相府嫡女,远比外界传闻的温婉愚钝要通透清醒。
常羡抬眸看他,坦然:“今日多谢你,一面之缘,你大可袖手旁观。”
裴晏之闻言,眉梢轻挑,语气随性坦荡,高冷底色不改:
“举手之劳不用谢,再说了那日在宫道我被其他世家贵族欺凌时,你不也没有袖手旁观。”
话音落,他神色微敛,褪去调侃,恢复冷静缜密的模样,淡淡告知外界局势:
“昨夜东宫震怒,陆鼎行彻底失控,九门封锁、全城戒严,禁军、暗卫全员出动,掘地三尺搜查你的踪迹,相府下人尽数被拘,常晚儿囚于东宫暗牢,丞相被当庭问话,相府根基动荡不安。”
常羡心头微定,轻声道:“陆鼎行偏执成性,不会轻易罢休。”
“自然。”
裴晏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语气轻漫疏离:
“他势在必得的棋子凭空消失,举国大婚沦为笑话,以他的偏执心性,必然疯搜到底。”
“但我不会让他找到你。”
少年语气清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可下一瞬,常羡缓缓抬眸,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要回去。”
裴晏之眸光微顿,侧首看她,漆黑眼眸清冷浅浅,带着一丝极淡的戏谑:“回去?再回相府,再等着被下药禁锢、推入东宫?”
他话少毒冷,一针见血,没有半句温吞安慰。
昨夜她险些被自己的亲妹、亲生父亲逼死,如今好不容易脱身,自该远离牢笼,何必自投罗网。
常羡轻轻摇头,眼底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决绝:
“躲在这里,只是暂时苟安,不算破局。”
“陆鼎行偏执至极,执念深重,我一日不现身,他便一日不会停搜,九门暗卫、东宫人手遍布全城内外,深山再偏、竹舍再隐,迟早会被查到踪迹。”
“我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太了解陆鼎行了。
与其躲躲藏藏、被动受制,不如直面棋局,主动归城。
裴晏之沉默片刻,清冷的眉眼敛去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认真:“你回去,等于自落虎口,回去便意味着,还要面对那场你拼死躲开的婚事。”
“我回去,不是为了嫁他。”
常羡字字清晰,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冷静筹谋:
“我躲婚,躲的不是京城,不是身份,是宿命。”
“可逃避解决不了根本,只要我一日避而不现,圣旨婚约便一日不作废,我永远是东宫未定太子妃,永远被这层枷锁捆着。”
“常晚儿顶替大婚、欺君罔上,早已留下天大破绽,相府背信、婚事造假、皇家颜面尽失,这本就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破局契机。”
裴晏之静静看着她。
眼前的常羡,根本不像养在深闺、不经风雨的世家嫡女。
她清醒、隐忍、敢断敢舍,看透人情凉薄,也懂权谋利弊。
哪怕身陷绝境,依旧不慌不逃,只想亲手破局。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少年轻声调侃,依旧高冷疏离,却多了几分认可:
“胆子倒是大,旁人避皇权如避蛇蝎,你偏要主动凑上去拆储君的局。”
“不是胆大,是别无选择。”常羡淡然回之。
裴晏之垂眸,指尖轻蹭过指节,神色冷淡:
“你想怎么做?”
他话不多,不追问、不劝阻,只静静听着。
一面之缘,他本无义务干涉她的选择,可昨夜既救了她,便不介意听一场落难嫡女的翻盘筹谋。
常羡目光澄澈,思路已然全然清晰:
“第一,我现身归城,平息全城的搜捕,断了陆鼎行继续追查、牵连他人的理由。”
“第二,借常晚儿顶替大婚、相府欺君的漏洞,当众禀明真相,大婚全程作假,拜堂合卺皆是他人顶替,这场婚事从根上便是无效的。”
“皇家最看重规矩颜面,一场错嫁,绝不可能强行作数、逼我入东宫。”
“第三,斩断相府所有捆绑,父亲既狠心弃我,我便从此剥离相府桎梏,不靠家族、不求庇护,亦不受家族拿捏。”
不求一时安稳,只求一世解脱。
裴晏之听完,沉默良久,清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依旧淡淡:
“思路倒是清楚,只是陆鼎行偏执成性,你这般当众拆他颜面、废他婚约,他只会更想将你囚在身边。”
“那也是后续之事。”常羡坦然迎之,“至少,我不再是被动待嫁的棋子,我有了与他对峙的资格。”
逃避,永远卑微。
直面,方有翻盘之机。
裴晏之抬眸,看着她坚定沉静的模样,淡然道:
“那我送你回城。”
“多谢。”常羡应道。
山林路尽,车马入尘。
裴晏之没有随她一同张扬入城,只换了一身素色常衣,低调随行在侧。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疏离避世的模样,行走之间却自带稳劲,眼底警觉不散。
沿途但凡有东宫暗卫、相府眼线暗中窥探,皆被他不动声色挡去,气场冷淡,却压迫十足。
一路无阻,直达京城正门。
此刻的京城,早已因昨夜大婚闹剧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