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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命 我不要权倾 ...

  •   永安宫宴落幕数日,皇城风波渐平,冬日天光清寒,层层落雪覆满丞相府的朱墙黛瓦。

      这些日子,常羡安守庭院,日日服药静养,避开府中是非,也避开宫外所有暗流纷争。

      这日午后,外出巡查归京的丞相常权清,终于回府。

      一身朝服未褪,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朝堂重臣的沉稳凌厉。

      他刚入府,未及休整,便径直移步常羡的凝雪院。

      厅堂暖炉灼灼,驱散冬日寒凉。

      常羡端坐在下首,奉茶垂首,仪态端方,神色平静无波。

      常权清看着自己自幼精心教养、端庄聪慧的嫡女,眼底满是赞许,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羡儿,此番为父归来,第一件事,便是与你商议婚事。”

      常羡指尖微顿,心底早已预料,无半分意外。

      “宫宴之事,为父已然尽数听闻。”常权清端坐主位,语气平缓,字字皆是朝堂权衡,“太子数次对你破格垂青,当众问询、单独留见,偏爱之意朝野共睹,不出半月,宫中定然会有赐婚旨意下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清丽沉静的眉眼上,语重心长地劝说:“羡儿,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你、更是咱们常家千载难逢的盛世机遇。”

      他半生沉浮朝堂,深谙权术制衡,如今朝堂势力分割,老臣势弱,新贵崛起,唯有与储君深度绑定,才能让丞相府屹立不倒,世代兴盛。

      女儿的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是朝堂博弈、家族兴衰的筹码。

      前世,正是父亲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打碎了她所有微弱的抗拒。

      那时她年少无知,顺从家族安排,奉旨嫁入东宫,一步步踏入那座冰冷牢笼,最终落得半生孤苦。

      常羡抬眸,眼底藏着历经生死的寒凉与通透,轻声开口,语气恭顺,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父亲,女儿不愿。”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常权清眉头骤然一蹙,面露错愕:“你不愿?”

      他从未想过,素来温顺听话、知礼懂事的嫡女,会拒绝这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后位前程。

      “东宫荣宠,后位尊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归宿,你为何不愿?”常弘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解与严肃,“羡儿,你要知道,世家儿女,从来身不由己。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一人的私事,关乎整个丞相府的荣辱兴衰!”

      “太子心意已定,朝野皆知,你此刻推拒,便是忤逆储君心意,不仅自毁前程,更会让常家陷入被动,落得藐视储君、不识抬举的罪名!”

      朝堂权衡、家族利弊、前路祸福,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对着自己一生为公、半生谋权的父亲,缓缓道出心底最清醒的认知:

      “父亲所说的荣宠和尊荣,于旁人是天赐良缘,于我,却是终身囚笼。”

      “太子的青睐,从来不是真心爱慕,只是权衡利弊,女儿是丞相嫡女,是他稳固储位、制衡朝堂最好的棋子,他要的,从来不是我常羡此人,只是我身后的相府势力。”

      常权清脸色一沉,厉声打断:“放肆!朝堂储君之心,岂容你肆意揣测?若你母亲在世”

      话还未说完,常羡便打断:

      “若是母亲还在。”

      她顿了顿,嗓音轻软,却字字笃定:“她定不会逼我嫁入东宫,不会让我嫁一个无心于我、只权衡利弊之人,她定会护我,选一个真心待我、平安顺遂的归宿,而非这步步惊心的深宫囚笼。”

      常羡生母是当年名门温婉的嫡女,贤良温柔,最疼幼子爱女,可惜当年生她之时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她自小无母,半生缺爱,前世入宫孤寂、受尽寒凉之时,无数次念想——若母亲尚在,定然舍不得她深陷深宫、错付一生、孤苦终老。

      厅堂一时寂静无声,暖炉烟火寂寂,落雪敲窗,静得压抑。

      良久,常权清缓缓开口,语气松缓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退让的底线:“羡儿,为父是为了你好,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需记住,身在世家,身不由己,切莫太过执拗,误了自己,也连累了家族。”

      常羡心知,父亲根深蒂固的朝堂权衡之心,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撼动。

      想要挣脱东宫宿命,躲开那张早已铺好的皇权棋局,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更清楚,陆鼎行的算计不止于后位、不止于相府权柄,更藏着他日谋害忠良、血染幽州的滔天阴谋。

      父亲离去后,厅堂内余温渐冷,只剩满室寂静落雪。

      阿月看着立在窗前、静静望着落雪的常羡,心头积攒多日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口。

      这些日子,她越看越不懂自家小姐。

      从前的小姐,端庄温婉、循规蹈矩,万事听从老爷安排,对朝堂婚嫁从无半分忤逆。

      可自从那场落水大病、那场宫宴归来,小姐整个人都变了。

      阿月垂首立在身后,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与心疼:

      “小姐,奴婢……实在想不通。”

      “太子殿下对您格外不同,满临安城谁不羡慕?嫁入东宫,是世家女子极致的尊荣,老爷所言句句在理,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赐良缘。”

      “您为何……这般抗拒?甚至不惜逆着老爷心意,放着大好前程不要?”

      她是真心疑惑。

      常羡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眼底浮起无人知晓的前世血色与寒凉。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淡,却带着历尽沧桑的疲惫与清醒:

      “阿月,你看到的是万丈荣光、凤位尊荣。”

      “可我看到的,是深宫枯骨、是凉薄帝王、是算计背叛、是一辈子困在牢笼里的生不如死。”

      阿月猛地一怔,抬头看着自家小姐清冷孤绝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

      常羡缓缓回身,眸色平静透彻:

      “世人皆以为,嫁太子、登后位,是圆满归宿。”

      “可他们不知,东宫无温情,帝王无真心,他今日对我另眼相看,不过是看中了相府势力、看中我沉稳懂事、适合做他制衡朝堂的棋子。”

      “他日江山稳固、权柄在手,一旦我失去利用价值,一旦相府势弱,我便是最先被舍弃、被冷落的那一个。”

      阿月怔怔听着,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

      常羡看着她懵懂的模样,放缓语气,轻声道:

      “我不要权倾六宫,不要母仪天下。”

      “我只求一生安稳,不做旁人棋局棋子,不负人、亦不被人负。”

      阿月看着小姐眼底深藏的孤凉,忽然心头一酸。

      自家小姐,看似端庄沉静,心里却早已比任何人都清醒、都孤苦。

      阿月不再劝,低头轻轻福身,语气坚定:

      “奴婢不懂那些朝堂大事,也不懂什么权柄算计。”

      “但奴婢只信小姐,小姐不愿的,便是天大的殊荣,也不要,往后无论小姐想走哪条路,奴婢都 陪着您、护着您,绝不违逆。”

      常羡看着忠心耿耿的丫鬟,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常权清心事重重,回府后片刻未歇,换上进宫朝服,乘夜车直奔皇宫。

      夜色幽深,东宫灯火通明。

      陆鼎行并未安歇,正独坐书房批阅卷宗,玄色锦衬衬得他面容清冷矜贵,眉眼沉沉,自带帝王威压。

      听闻丞相深夜求见,他指尖墨笔微顿,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知,是为常羡而来。

      片刻后,常权清躬身入内,行君臣大礼:“老臣,深夜叨扰殿下,望殿下恕罪。”

      “丞相免礼,深夜入东宫,想必是为令爱之事。”陆鼎行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无半分迂回。

      常权清直起身,垂首端正,不敢有半分逾矩,开门见山,亦是带着最后的试探:

      “殿下慧眼,老臣今日归府,听闻宫宴一事,小女顽劣,心性执拗,近日对东宫婚事多有畏怯、不愿依从,老臣惶恐,特来请罪。”

      他先把罪责揽在女儿“心性不稳、年少畏怯”上,既保全体面,又给足太子台阶。

      随后,他抬眸谨慎询问:“老臣斗胆敢问殿下,殿下对小女,究竟是一时青睐,还是真心实意?”

      话说到此处,常权清微微屏息。

      陆鼎行放下手中卷宗,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邃,不见情绪。

      他沉默半久,薄唇轻启,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储君决断:

      “孤心意已定。”

      四字落下,干脆利落,无半分犹豫。

      “自宫宴初见,孤便属意常羡,她沉静通透、心性卓然,是孤认定的东宫正妃,未来的中宫皇后。”

      “无关一时兴起,无关权衡利用,孤要娶她,此生唯她一人为后。”

      常权清心头彻底一沉。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躬身拱手,神色郑重:“老臣明白了。”

      陆鼎行目光落于他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施压的沉稳:

      “丞相须知,孤向来不轻易定情,一旦认定,便绝不会放手,此事若是半途作罢,不仅折损孤的颜面,更是让天下人笑话相府恃宠而骄、藐视君恩。”

      句句都是敲打,句句都是权力压迫。

      他这是体面地告诉常权清:这门婚,你退不起,也不敢退。

      常权清久经朝堂,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太子心意决绝,皇家颜面高悬,此事早已不是儿女婚事,是朝局定局。

      他若执意抗逆,便是与储君为敌,便是自毁相府百年基业。

      一瞬之间,他心中所有对女儿的怜惜、迟疑、不忍,尽数被冰冷的权谋利弊压下。

      身为丞相,家族荣辱永远高于儿女私情。

       良久,常权清深深躬身,语气再无半分犹疑:

      “殿下放心。”

      “臣女懵懂无知、不识福分,是老臣教女无方。”

      “离宫之后,老臣自会严加教导,不论她心意如何,定让她安分守礼、顺从天命,如期嫁入东宫,侍奉殿下。”

       一句承诺,锁住相府未来,也彻底锁死了常羡的一生。

      夜色深宫,君臣一席话,轻描淡写之间,敲定了一个女子的终身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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