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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 战死幽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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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语声轻柔却字字坚定,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殿下误会。”
“普天之下,东宫荣宠,是万千女子的心之所向,臣女亦是俗世凡人,何来不屑之说?”
“只是臣女以为,身为闺秀,当守本心、守规矩、守分寸,殿中众姐妹献艺助兴,皆是真心敬贺,臣女不善张扬,小病初愈,静坐观赏,只是守自己的本分。”
她条理清晰,一一作答,没有故作清高,没有刻意疏离,字字句句,皆是端庄得体。
常羡微微垂眸,补上最后一句,彻底掐断所有可能:“臣女出身相府,自幼受教,只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不敢痴心妄想,更毫无任何攀附之心。”
这字字句句都在告诉陆鼎行:你的青睐、东宫的荣华富贵、未来的后位,于我而言,皆是负担、皆是我不想要的东西。
陆鼎行周身的气息骤然微沉。
他静静凝视她清丽的眉眼,良久,低笑一声,音色低沉磁性,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安分守己,不敢妄想?”
“常羡。”
他缓缓俯身,微微贴近她,气息微凉,压低嗓音,字字带着暗流汹涌的笃定:
“你越是无欲无求,孤,便越想给你殊荣加身。”
常羡心口微敛。
果然。
她太懂陆鼎行。
帝王从不爱温顺依附,独爱驯服清冷疏离。
前世的一幕幕风雪惨状,骤然如潮水般狠狠砸进常羡心底。
那时她身居昭阳中宫,跪在雪地里,磕破额角、声声泣血求他发兵支援幽州。
可他居高临下,神色淡漠,只冷冷一句:“将帅殒命,战事寻常,朝堂安稳为重,无需为一介质子出身的将军,动摇朝局。”
异国的质子也就罢了,可那些朝中的将士们呢,他一样弃之如蚁,见死不救。
他冷眼牺牲。
他用万千忠骨,铺就自己稳稳当当的帝王基业。
她抬眸,清丽的眼底终于褪去全然的平静,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雾气。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殿下口口声声说要赐臣女殊荣、予臣女眷顾。”
“可臣女斗胆一问,身为储君,未来执掌万里江山,于殿下而言,是人心可贵,是将士可贵,是苍生可贵,还是……权位制衡最可贵?”
陆鼎行微怔。
他从未想过,一个深闺娇养的世家女,会问出这般逾越规矩、触及朝堂权力的话。
他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审视:“何出此言?”
常羡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语气温顺,却锋利入骨:“臣女听闻,北疆幽州边防薄弱,常年受边境滋扰。若来日边关告急,将士死守、百姓流离,殿下身居东宫,手握储权,会以苍生将士的性命为先;还是会以朝堂安稳、权衡利弊为重?”
这话看似是无知发问,实则精准戳中他前世最阴私、最冷酷的帝王算计。
陆鼎行周身的矜贵沉稳骤然裂开一丝缝隙。
他心底确实如此。
在他眼里,江山权力永远高于人命、高于将士、高于一城百姓。
他眸光骤然深沉,紧紧锁住她:“你听何人妄议朝政?”
“无人妄议。”
常羡抬眸,目光坦荡,眼底划过一丝悲凉与冰冷,轻声续道:“臣女只是觉得,真正的明君,当惜将士骨、护百姓安。”
字字句句,都在暗斥他前世见死不救、凉薄无情。
她没有指名道姓,却狠狠撕开了他温润储君的假面,将他未来冷血帝王的骨相,赤裸裸摆在此刻二人之间。
陆鼎行心头一震。
这一刻的常羡,太过通透、太过锋利。
她仿佛提前看透了他之后的帝王心性,看透了他所有深藏的权衡与凉薄。
他看着她清冷透彻的眉眼,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这个女子,好像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信他的温良,不贪他的荣宠,甚至……从心底,彻底看不上他将来的帝王霸业。
常羡敛去眼底所有寒凉,再度恢复温顺恭谨的模样,微微屈膝:“臣女无知妄言,冲撞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良久,陆鼎行压下心底波澜,声线沉冷:“你退下吧。”
“是。”
常羡从容转身,步履坚定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空旷大殿之内,只留陆鼎行立在原地,眸色翻涌,执念深种。
而暗处无人知晓,宫门外的风雪檐下,那抹素灰身影静静伫立,将殿中隐约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裴晏之立在风雪里,眼底仅存的暖意,彻底覆上一层寒凉。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殿内的暖意被宫道的寒风一吹,瞬间消散大半。
她没有立刻随着大批臣女出宫,打算绕一段偏廊,避开正殿出口那一堆窥探打量的目光,她不愿落入众人的议论漩涡。
转过一道月弧形廊门,周遭人声骤然淡去。
这一处过道少有人行经,两侧老松覆满皑皑白雪,枝桠低垂,地上落了一层薄薄新雪,踩上去轻响细碎。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松树下。
是裴晏之。
方才在殿外檐下听完殿内那一番对话,他便刻意绕近路,提前守在了这条必经的偏廊。
算准了她会避开主路,从此处绕行出宫。
他依旧是那一身浅灰质子常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落雪,墨发束玉,侧脸被风雪浸得泛出淡淡的青白。
手中虚握着一柄短木剑,像是偶然途经此处,驻足赏雪,一副无意偶遇的模样。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他等在这里,不是巧合。
常羡脚步微微一顿,心里莫名涌上别样的情愫。
月色混着宫灯昏黄的光洒下来,落在少年清隽冷冽的眉眼上。
方才殿内那些关于幽州、边关、见死不救的诘问,他全都听见了。
四目相对,风雪漫过廊下。
裴晏之率先微微颔首,姿态克制有礼,装作意外撞见的模样,声线清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常小姐?竟在此处相逢。”
他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震撼,装作只是偶然路过,不让她察觉自己是刻意等候。
常羡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了然大半。
这条偏僻冷寂的夹道,本不是出宫的正道。
裴晏之身为质子,本该尽快随众人离开皇宫,又怎会孤身停在此地赏雪。
哪里是什么偶遇。
是他,特意在此等她。
风雪吹起她素色大氅的衣摆,细碎雪沫沾在鬓边。
常羡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屈膝回了半礼,声音压得很低:“裴公子尚未离宫?”
裴晏之缓步上前半步,与她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目光沉沉落在她眼底,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方才殿中人多嘈杂,不便道谢,宫道之中小姐的解围,晏之一直记在心上。”
嘴上说着道谢,可他的眼神,却不止停留在风雪解围那一件事。
那双眼,藏着震惊,深宫之中,预言国运、揣测边关战事,乃是杀身之祸。
他不能问,不敢问。
常羡看懂了他眼底的疑问。
她心头微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目光扫过四周廊角,确认无人,才缓缓开口:“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今日宫宴是非繁多,公子身份特殊,不宜在此处逗留,早些出宫为好”
她在隐晦提醒他,此地凶险。
裴晏之却没有就此退让。
寒风吹动他衣料,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风雪打在他的脸颊,他定定望着她,一字一顿,音量压到最低:
“有些恩情,不是举手之劳,便可一笔勾销。”
“常小姐今日在殿中所言边关种种……”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克制住汹涌的情绪,“晏之记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他隐晦的确认。
他听懂了,记住了。
常羡的心轻轻一沉。
终究,还是被他听去了。
她不能承认重生,不能泄露天机,只能移开目光,语气淡然:“不过是闺中妄言,当不得真,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裴晏之望着她刻意回避的眉眼,哪里会相信这只是妄言。
常羡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赤诚,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想再把他卷入自己的命运漩涡,不想再重蹈前世的悲剧。
前世,裴晏之蛰伏数年,步步隐忍,褪去质子屈辱,被召回幽州执掌幽州兵权。
而陆鼎行暗中私通燕国残余势力,以默许燕国侵占边境小域、开放边关商贸、暗中输送军械情报为筹码,与燕王达成密约——
裴晏之连夜传捷报、递求援、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字字泣血,求朝廷速发援军,救边城、救将士、救数万苍生。
可所有求援书信,尽数送入东宫,尽数被陆鼎行压下、截留、焚毁。
最后的攻城之夜,大雪漫天,血色覆城。
燕国重兵破城而入,巷战惨烈,尸横遍野。
裴晏之浑身重创,力竭血战,最终被乱箭穿心,立于漫天风雪之中,战死。
转念间,常羡心头莫名绞痛。
突然,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靴声,由远及近。
有人过来了。
裴晏之闻声,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收敛神色。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藏尽千言万语,随即淡淡开口:“时辰不早,小姐早些回去。”
语毕,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身影消融在松雪笼罩的廊道深处。
清瘦的背影走得沉稳,却每一步,都埋下了执念的种子。
常羡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肩头落满无声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