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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渊 宫宴单独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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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雪未停,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不远处的末席,裴晏之静静落座,一身素灰常服,孤立于权贵之间,清冷孤寂。
他抬眸,目光穿过满堂人影,遥遥落在那位端坐席间、沉静淡然的丞相嫡女身上。
而高位之上,太子凉薄的目光,已悄然将她纳入眼底。
片刻后,一曲舞毕。
太后随口笑道:“今日宴上热闹,诸位闺秀可曾上来献个艺,添添乐趣。”
话音刚落,殿中静了一瞬。
可话音刚落,常晚儿已然起身,柔声道:“回太后,臣女不才,自幼习得几支琵琶小曲,愿献丑一曲,为太后与殿下助兴。”
满堂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太后微微讶异,随即笑着:“难得常府三小姐有心,速速取琵琶来。”
一旁宫人立刻奉上琵琶。
常晚儿抱琴坐于殿中侧席,抬手拢弦,指尖纤细柔美,一举一动皆是温婉姿态。
她抬眸时,目光若有若无瞟过太子,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浅笑意,温柔又羞怯。
曲声悠扬悦耳,殿中不少朝臣纷纷点头称赞。
“常府这三小姐技艺绝佳,温柔可人啊。”
“不愧是丞相府出来的女儿,蕙质兰心。”
赞扬声四起,常晚儿心底越发得意,指尖抚弦愈发流畅,眼角余光偷偷扫向端坐席上、安静淡然的常羡。
她就是要这般,当着太子与太后的面,抢尽风头。
常晚儿收弦起身,屈膝一拜,身姿柔弱温婉:“献丑了。”
太后十分满意,笑着夸赞:“甚好,琴艺雅致,心性温顺。”
陆鼎行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虽是极淡的两个字,却让常晚儿心头狂喜不止。
她连忙垂首娇羞一笑:“殿下谬赞,臣女技艺粗浅,能得到殿下和太后赏识,臣女甚是欢喜。”
高位之上,陆鼎行深邃的眼眸微凝,看向席上的常羡,淡然开口:“听闻常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可曾有什么拿手的才艺?”
因陆鼎行的突然询问,周遭众人目光尽数转向常羡,带着几分探究。
人人都等着看,这位素来稳居风头的丞相嫡女,此刻被庶妹当众比下去,会是何等窘迫模样。
可常羡端坐席间,神色未变分毫。
前世宫宴,常晚儿便是用这一套故作谦虚的手段,博取满堂好感,那时的她年轻气盛,被当众对比,心底难堪,反倒落了小家子气。
常羡缓缓抬眸,唇间浮起一抹清淡温和的笑意,从容开口:“回殿下,臣女没有什么拿手才艺,只怕会扰了殿下和太后的兴致。”
陆鼎行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与愕然。
“三妹天资灵动,琴艺确实出众,今日殿中盛景,有三妹雅乐助兴,方才不负太后盛宴。”
她坦然承认,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没有嫉妒,没有强行攀比,一派嫡姐宽和的气度
而殿末席位,裴晏之静静看着席间一切。
陆鼎行指尖轻叩御案,淡淡出声,声音清沉落于喧闹殿中,瞬间压下满堂细碎笑语。
“常小姐。”
一声轻唤,不高不低,却让整座永安宫骤然一静。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竟会跳过方才献艺出彩的常晚儿,主动点名素来安静寡言的丞相嫡女。
常晚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沉,酸涩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她方才费尽心思献曲讨好,只换来太子一句平淡的“尚可”,常羡端坐不动,竟能引得太子的主动问询?
凭什么。
她太熟悉他这个模样。
陆鼎行素来如此,不喜招摇过市,偏爱沉稳有度、心性通透之人。
前世他便是被她端庄沉稳、温顺懂事的表象吸引,一步步让她成为太子妃人选,将她推上后位,也推入深渊。
这一世,他依旧是这般权衡人心、择优而取的凉薄性子。
常羡从容起身,微微屈膝,仪态端庄得体:“臣女在。”
陆鼎行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语气平和:“前日你府中池塘遇险,听闻受了寒,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这话温和体恤,看似寻常关怀,实则是当众给足了丞相府颜面,更是独独眷顾她一人。
满堂的闺秀无人不羡慕。
常晚儿垂在身侧的手指掐得发白,眼底的嫉妒几乎要藏不住。
常羡垂眸,语声温婉有度:“劳殿下挂心,只是风寒小病,早已无碍。”
她答得谦逊又疏离,恭谨却不亲近,有礼却无情。
陆鼎行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当众体恤问寒,这位丞相嫡女定然会心生感念,可她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全然不在意他的眷顾。
这一份疏离淡漠,反倒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探究。
他见过贪慕权宠、趋炎附势的女子无数,却从未见过面对储君问候,依旧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世家贵女。
常羡心知,今日这一番问询与夸赞,看似殊荣加身,实则又是前世宿命的开端。
陆鼎行的留意、太后的赞许,都会再次成为捆住她的枷锁,带着她重蹈覆辙,走向那座孤寂冰冷的中宫后位。
可这一世,她心有定数。
万般荣宠皆是牢笼,她分毫不要。
殿末角落。
裴晏之默然静坐,将全程尽收眼底。
他看着陆鼎行对她格外留意,看着满堂众人的艳羡,看着她身处荣宠中心,却依旧淡然自持、不为所动。
世人皆想攀附皇权尊贵,唯独她,冷眼观繁华。
殿外风雪渐歇,永安宫的宴乐也渐渐步入尾声。
满殿宾客酒足乐罢,纷纷起身谢恩,准备依次退殿。
常晚儿整理着衣袖,心底仍憋着一股郁气。
不过一场宫宴而已,来日方长,她总有机会,将常羡压下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在众人正要起身退离殿中之时,高位上忽然落下一道沉敛男声。
“常羡留步。”
短短四字,却让整座宫殿瞬间一静。
正要起身退去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驻足,心底皆了然——太子这是,要单独留见丞相嫡女。
常晚儿身子猛地一僵,心头酸涩嫉妒翻涌得厉害。
殿末角落,裴晏之原本已随众人垂首准备离殿。
闻声的瞬间,他肩头一顿,狭长黑眸抬眸一瞬,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那道素净清冷的身影上。
太子单独留她。
意味着单独问话、单独垂询、单独独处。
裴晏之眼底刚化开的那点暖意,悄然覆上一层极淡的沉冷。
他沉默垂眸,立于人群末处,静静等候,不动声色,却将所有暗流尽收眼底。
而场中被留下的常羡,心头亦是轻轻一沉。
又来了。
前世一模一样的桥段,一模一样的破例留见。
就是这场宫宴的单独问话,让朝中所有人默认,太子属意丞相嫡女,让父亲笃定了联姻储君、稳固家族的心思。
前世的她,懵懂惶恐,又带着一丝少女对储君的隐秘倾慕,被他几句温声安抚、几句赞许,便乱了心神,任由家族摆布,最终坠入深渊。
她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垂首立在原地,身姿端正平静,无半分娇羞,只恭静待命。
片刻之间,热闹满堂的大殿迅速清空。
偌大的永安正殿,最后只剩下高位的陆鼎行,与站在殿中唯一的常羡。
陆鼎行缓缓起身,从高位缓步走下玉阶。
玄色龙纹锦袍曳地,步履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
他一步步走近,身形挺拔矜贵,俊美深邃的眉眼在殿中灯火下愈发轮廓分明。
他停在常羡身前两步的距离,目光沉沉看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语气没有了当众的温和,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宴上众人争艳,唯独你静守本心,无动于衷。”陆鼎行凝视着她,缓缓开口,“常羡,你与寻常闺秀,太过不同。”
常羡垂眸,恭谨疏离,丝毫不乱分寸:“殿下谬赞,臣女只是恪守本分,不敢张扬。”
“恪守本分?”
陆鼎行微微低眸,逼近半寸,气息清淡微凉,带着储君独有的掌控感。
“落水遇险,你不为自己追责,反到为庶妹求情;宴上争艳,你身为嫡出,甘愿退让不争;孤当众体恤问寒,你没有半分攀附欣喜。”
“若只是单单的恪守本分,怕不是太牵强了。”
他眸光深邃,似要看透她所有掩藏的心事:“你究竟是心性通透淡然,还是……根本不屑孤的青睐,不屑东宫荣宠?”
一语直击要害。
空旷大殿,问话沉沉落下,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