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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无关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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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长街,发出沉稳细碎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行至宫门,马车缓缓停稳。
传旨内侍立在丹墀之下,身姿恭谨,声音清亮:“丞相府二位小姐到——”
车帘被小太监轻轻撩开,刺骨的宫风迎面袭来,裹挟着皇城独有的清冷肃穆。
常晚儿率先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落地之时刻意放低姿态,身姿柔弱温婉,垂首敛眉,一副端庄娇羞的闺秀模样,一举一动都极尽拿捏,生怕失了半分仪。
常羡紧随其后,缓步踏出马车。
寒风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素净的衣饰不张扬,立于明艳招摇的常晚儿身侧,却自有一股沉淀生死的沉静气度。
就连旁边站着的内侍都心里一颤。
她抬眸望去,眼前是层层白玉阶台,两侧侍卫林立,刀甲鲜明,肃立无声,偌大皇城静谧得近乎压抑。
脚下白玉石缝里积着未化的残雪,冷白剔透,一如前世她无数次踏过的宫阶。
从前她身着繁华朝服、凤冠霞帔,日日行走在这宫道之上,看似尊荣加身,实则步步桎梏,困在无爱的后位里,耗尽青春与心气,最终落得身死雪夜的凄凉下场。
“二位小姐随奴婢来,太后设宴于永安宫,诸位王公贵族、皇子朝臣皆已到齐。”内侍躬身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的玉阶徐徐上行。
常晚儿一路频频抬眼张望,目光不断扫过前方宫殿深处,满心期待能早日见到太子陆鼎行的身影。
常羡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从容。
她知道,穿过这条长宫道,便是永安宫宴。
那里有温润凉薄、权欲深重的太子陆鼎行,有各怀心思的世家权贵,更有前世推着她走入深宫囚笼的所有因果。
这一世,她踏雪入宫,心有乾坤。
行至僻静的夹道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放肆戏谑的笑闹,打破了深宫的肃静。
那笑声嚣张跋扈,带着勋贵子弟惯有的轻慢嘲弄。
引路内侍的脸色微变,下意识放缓脚步,神色略显尴尬,显然是撞见了宫中最常见、却最不敢管的场面。
常羡抬眸,透过覆雪的松枝望过去。
狭窄宫廊之下,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围站一团,个个身姿矜贵、眉眼轻佻,将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堵在廊下死角。
那人一身浅灰质子常服,衣料普通,无绣纹,在满身锦绣的权贵子弟里,显得格格不入,清贫又落寞。
正是裴晏之。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被数人围堵刁难,也未曾弯下半分脊梁。
黑发束起,眉目清冽冷锐,眼底藏着少年人不肯折损的傲骨,只是面色微白,唇角带着一丝隐忍的凉意。
方才一路风雪,他肩头落满雪霜,指尖冻得泛红,却始终静静立着,不卑不亢。
“听闻幽州质子文武双全?怎么连敬酒的规矩都不懂?”一名侯府世子冷嘲热讽,伸手抵住他肩头,语气极尽折辱,“入我临安为质,便是寄人篱下的身份,见到我本世子,就得恭恭敬敬的。”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不过是异国送来的人质罢了,装什么清高!今日宫宴,让你给太子殿下敬酒,反倒还失了礼数,看来这手是不想要了。”
言语如刀,句句戳在质子最难堪的身份痛处。
裴晏之睫毛微颤,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戾气,却被他死死压下。
身在他国深宫,无依无靠,步步皆是隐忍,他不能惹事,也无权辩驳。
这一幕,狠狠撞入常羡眼底。
前世这一幕也被她撞见,那时她年少心软,冲动上前解围,从此一念沉沦,最终落得两两皆悲。
可今时今日,再看这场欺凌,她心中早已无少女悸动,只剩沉沉的冷静与清醒。
他此时困于质子囚笼,受尽折辱,无人庇护。
身侧的常晚儿早已看清廊下情景,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刻意避开是非。
在她眼中,裴晏之只是无权无势、任人欺辱的异国质子,毫无利用价值,沾上只会惹来麻烦,得不偿失。
她满心满眼只盼早日见到太子,半点不愿在此处耽搁。
而常羡却停住了脚步。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和温婉,却带着世家嫡女独有的端庄底气,清晰传至廊下:“诸位公子,这乃皇家禁地,当众喧哗、欺凌宫中宾客,失了世家礼数,恐被宫中贵人看见,落下个轻狂无状的名声。”
她缓步上前,素色大氅拂过一地残雪,身姿从容沉不迫。
众人闻声转头,见是丞相府嫡女常羡,面上戏谑之色顿时收敛几分。
毕竟丞相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易得罪。
方才嚣张的侯府世子面色一僵,缓缓收回手:“常小姐误会了,我等只是与裴公子说笑罢了。”
“说笑?”常羡眸光淡淡扫过裴晏之浸透雪沫的衣襟,语气不厉却通透,“方才我还听到,这位公子要断了他的手?诸位公子雅趣,大可留至殿中宴饮之时,何必在宫道之内为难外客?”
她句句体面,不咄咄逼人,却字字占理。
几人面面相觑,再无方才嚣张气度,终究不敢与丞相嫡女硬碰硬,只得悻悻作罢。
“既然常小姐开口,我等便罢了。”
众人收敛姿态,不敢多留,匆匆整理衣饰,转身快步往永安宫方向去了。
喧闹散尽,狭长宫道瞬间恢复寂静。
此时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裴晏之缓缓抬眼。
少年清冷狭长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认得她,丞相府嫡女,方才挺身而出,言语温和,却字字护住了他的尊严,未显怜悯,未露轻贱,只是恰到好处替他解了围。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看热闹的轻视。
常羡目光平静掠过他微湿的衣襟、冻红的指尖,心底万千前世的悲欢轻轻划过,最终只化作一句清淡的叮嘱:“宫中风寒,裴公子莫要因小辱伤了身子。”
话毕,她不多做停留,亦不多看他一眼,转身回身,步履从容。
常晚儿站在原处,眼底划过一丝不解与轻视。
她不懂阿姐为何要为一个身份低微的质子出头,平白无故沾惹是非。
唯有裴晏之立在风雪廊下。
望着女子素净清冷、渐行渐远的背影,肩头的残雪还未融化,心底却莫名落下一记极浅的印记。
他身在深宫数年,日日受尽冷眼和折辱,人人避他如避瘟神,唯独今日这位丞相嫡女,坦荡体面,给他一分难得的善意。
辞别风雪廊下的纠葛,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层层朱栏玉木,终抵永安宫正门。
殿门大开,暖融融的鎏金灯火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宫外彻骨的寒冷。
殿内丝竹悠扬,暖香缭绕,金玉器皿陈列有序,王公朝臣、世家命妇、闺秀子弟都分列两侧,衣香鬓影,满目盛世荣华。
常羡随内侍缓步走入,垂首敛眉,身姿端正沉稳,一身素色在满堂艳丽锦绣中,不抢风头,却清雅得格外醒目。
身侧的常晚儿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目光克制又急切地扫过上首御座的方向,满心都是对储君威仪的憧憬。
大殿最上首,太后端坐正中凤椅,眉眼慈和,气度雍容。
而太后身侧左侧的储君宝座上,端坐着当朝太子——陆鼎行。
他身着玄色织金龙纹朝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面容俊美矜贵,眉眼深邃清冷。
少年储君早已褪去青涩,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度,沉稳威严,不怒自威。
殿内无数的权贵,无人敢轻易直视他的眼眸。
前世,就是这张温润凉薄的面容,伴了她整整半生。
他是万众仰慕的储君,是权倾朝野的未来帝王,是她奉旨下嫁、风光册封的夫君,也是困她一生、予她尊荣也予她孤寂的牢笼之人。
她曾为宫中皇后,日日对他俯首问安,守着空寂凤殿,看着他制衡朝堂、笼络朝臣、宠幸后宫,看着常家被皇权利用,最终自己一身寒疾,冻死漫天风雪。
这一世,再次抬眸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常羡心底毫无波澜。
她微微垂眸,随众人一同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后,参见太子殿下,圣安。”
满殿跪拜起身之际,一道清冷沉敛的目光,骤然落在常羡身上。
少女垂首立在人群之中,眉眼清丽淡然,脊背挺直,行礼仪态端庄有度,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与周遭娇羞、或刻意讨好的闺秀截然不同,一身清冷沉稳,自带一股沉淀下来的安稳气场。
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平身。”
无人察觉,太子方才停留的目光,比旁人多了数息的时长。
太后笑意温和,目光扫过丞相府两位小姐,缓声开口道:“今日家宴,无需拘谨,都落座吧。”
“谢太后。”
众人纷纷起身,依次落座。
常晚儿起身之时,心里一阵暗喜,以当方才太子目光扫过,是对自己有意,唇角压不住浅浅笑意。
唯有常羡淡然落座,端起案上的清茶,心底清明透彻。
她太了解陆鼎行。
他这一眼,无关情意,只是权衡。
她是丞相唯一的嫡女,是未来制衡朝堂的关键棋子。
他今日这多看她的一眼,是考量家世,是盘算棋子,一如前世,步步筹谋,将她纳入东宫,成为他稳固储位、制衡朝堂的最佳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