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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宿命 该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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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战事彻底平定,陆鼎行逆党余孽尽数肃清,朝堂拨乱反正,山河重回安稳清明。
风波落定之后,裴晏之暗中彻查朝堂内外勾结余党,顺势攥住了二哥裴文宣私通逆臣,暗通旧党,私吞军资,贻误边防的全部铁证。
罪证桩桩确凿、无可辩驳,朝野震动。
纵使是皇家血亲,也容不得半分徇私。
最终圣上下旨,将裴文宣削去爵位,卸去官职,打入天牢候审,为昔日边关枉死将士,朝堂蒙冤之人赎罪。
世间终于安稳,再无战火焚城,再无奸贼乱政,再无生死别离的煎熬。
夜色静谧,星月垂落,晚风卷着院中淡淡的桂花香,拂过静谧的临时行宫院落。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城中灯火温软,人间烟火安稳静好。
这夜深夜,四下寂静无人。
常羡许久不曾安闲,心底念着裴晏之重伤初愈,口中无味,连日只能食清淡药膳,便悄悄起身,独自走入后厨小灶房。
秋日新桂留香,她取来晒干的桂花,细腻白面与清甜饴糖,打算亲手给他做一碟他年少爱吃的桂花糕。
常羡挽起袖口,纤手揉面,拌糖,撒桂,动作轻柔熟练。
她身子依旧孱弱,旧疾潜伏未消,只是此刻乱世已平,爱人安在,心底安稳平和,便强撑着这点精神,只想给他做一份最寻常的甜。
不知何时,身后轻轻传来极浅的脚步声。
裴晏之披着一身微凉夜色,缓步立在灶房门口。
他伤势大好,已然可以自由走动,夜里醒来不见身侧人影,循着淡淡的桂花香,一路寻来此处。
暖黄灯火落在他眉眼间,褪去沙场杀伐,朝堂冷峻,只剩温润柔和。
他静静看着案前躬身揉面的少女,素衣清颜,眉眼温柔,周身萦绕细碎桂香与烟火暖意,心底一片酸软安宁。
没有生死离别,没有权谋算计,只有夜色温柔,佳人在侧,岁岁安然。
“什么时候来的?”常羡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裴晏之走上前,不答反问,嗓音温润低哑:“偷偷做什么好吃的?”
说着,他干脆撸起宽松衣袖,露出清瘦利落的小臂,走到木案旁:“我帮你。”
常羡笑着避让一旁:“你伤刚好,别累着。”
“揉面不累。”裴晏之指尖落在细白雪白的面粉上,轻轻捻起,温柔笃定,“陪你就不算累。”
两人并肩立在暖灯之下,一同揉面、压模、铺桂花。
寂静小灶房,满是温柔烟火气。
起初尚且规整认真,揉着揉着,便多了几分少年心性。
裴晏之指尖沾了满手面粉,趁她低头整理糕模的间隙,极轻地往她鼻尖抹了一点白霜。
常羡鼻尖一凉,抬眸撞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又气又笑,反手抓了一把细碎面粉,轻轻往他脸颊蹭去。
“裴晏之!”
细碎白粉纷飞,点点落在眉眼发间。
他不躲不闪,任由她胡闹,低低笑着反手逗她,指尖面粉尽数落在她白皙的脸颊。
小小的灶房里,轻轻的打闹声、低柔的笑声回荡开来,驱散所有过往沉郁。
两人脸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面粉,狼狈又温柔,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松弛。
这是他们两世以来,第一次这般无忧无惧、肆意轻松。
没有宿命压迫,没有生死煎熬,没有家国危局,只是寻常男女,烟火相伴,嬉笑打闹。
热气袅袅升腾,暖香扑面。
常羡端起瓷盘,眉眼弯弯,眼底是澄澈干净的笑意,递到他面前:
“做好啦,快尝尝,好吃吗?”
裴晏之垂眸看着盘中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又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明媚,满脸温柔的少女。
他指尖拿起一块,缓缓放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滋味,馥郁的桂花香,在唇齿间缓缓化开,是最熟悉,最温柔的甜。
可入口的甜,落进心底,却翻涌成百般复杂、五味杂陈。
“好吃”裴晏之淡淡地笑。
“味道很好,和想象中一样甜。”他声音放得很轻,刻意掩去心底的沉郁,只余下融融暖意, “难为你深夜起身,特地为我做这个。”
常羡听见夸赞,眉眼弯起,眼底漾开浅浅欢喜,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裴晏之却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感受得到她掌心虚软无力,心中又是一紧,却依旧不动声色。
“夜深了。”他放缓语调,温柔哄劝,“灶房寒气重,不要再耗在这里。”
常羡微微摇头,还想逞强:“我还好,还不怎么困。”
“还说不困。”裴晏之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胳膊,“方才站一会儿身子都发晃,还要硬撑。”
“桂花糕我会好好吃完,余下的,我让下人收好。”他低声哄着,“回去歇息好不好。”
晚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常羡望着他温柔的眼眸,也的确感觉到浑身阵阵发软,心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闷痛,只是被她死死压着。
她不愿扫了此刻难得的平和,便顺着他的力道,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晏之见她应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面上却依旧是温润笑意。
他半扶半搀着她,尽量分担她身上的重量,慢慢走出烟火缭绕的小灶房。
院中夜色沉沉,桂树簌簌落着细碎花瓣。
秋日的相府庭院景致正好,庭前金桂满枝,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满青石阶、铺就一地暖香。
廊下日光温柔和煦,透过枝叶缝隙筛落,碎成点点鎏金,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常羡搬了软榻坐在廊下,手边摊着一方青碧色软缎,指尖捏着细巧银针,正低头安静绣着荷包。
她素来性子清冷孤傲,少时鲜少摆弄这些闺中细软女工,终日读书习礼、练识辨局,心性比寻常闺阁女子沉稳凛冽,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绵软姿态。
可自乱世平定、心意昭明之后,她便总想为裴晏之做些细碎温柔的小事,把两世亏欠的温柔、今生圆满的情意,都一点点缝进针线里。
她选了最清雅的青碧色缎面,是裴晏之最喜的素净色调,针脚细密规整,一针一线,缓缓绣着小巧的桂纹图样。
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她素来清冷的轮廓,眼底敛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沉静又绵软。
她指尖轻转银针,落针极轻极稳,每一针都细细密密,带着满心的珍视与期许。
两名贴身丫鬟端着茶点缓步走来,立在一旁静静候着,看着自家小姐温柔专注的模样,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浅浅笑意,忍不住低声闲谈。
“奴婢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小丫鬟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廊下之人,“从前小姐心性清冷,待人待事皆是淡然疏离,眼里从来只有规矩事理,家国大局,半点儿女柔情都无,何曾为谁这般静心做过女工?”
另一名丫鬟连连点头,眼底满是通透的笑意:“是啊,小姐素来傲骨凛冽,遇事杀伐果断,从无软肋,可唯独对着那幽州三皇子,满心满眼都是温柔惦念,从前旁人万般追捧,小姐皆漠然置之,如今却心甘情愿,一针一线为他绣荷包,满心皆是情意。”
细碎的低语轻轻落在风里,温柔又真切。
常羡耳力清亮,句句听得分明,垂眸绣针的指尖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绯红,心底却漾开满满暖意,无半分羞涩窘迫,只剩坦然赤诚。
廊下风软桂香,日光温煦依旧。
两名丫鬟笑着闲谈几句,见小姐专心刺绣,不敢久留打扰,轻手轻脚行了礼,便转身退了下去,廊下瞬间恢复了静谧安然。
只剩常羡一人静坐软榻,指尖银针翻飞,细细描摹着掌心的桂纹荷包。
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心底满满都是即将见他的温柔期许,全然沉溺在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光景里,早已忘了自己一身沉疴旧疾,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可宿命从来无情,从不会因人间圆满,儿女情深而手下留情。
就在她指尖落下最后几针,欲收线收尾的刹那,指尖微微失神,细尖的银针骤然狠狠扎进指腹。
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浸透雪白的丝线,落在青碧缎面上,刺目突兀。
常羡轻蹙眉心,下意识收回手指,正要起身去清水处洗净伤口,简单处理。
可身形刚动,脑袋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和煦的日光,飘香的桂树,雅致的廊檐,瞬间扭曲模糊,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四肢百骸,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心口积压已久的淤毒,连日隐忍的病灶,耗尽的心神寿数,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反噬,再也压制不住。
一阵撕心裂肺的腥甜猛地冲上喉间。
她甚至来不及撑住身侧栏柱,根本来不及半点反应。
“噗——”
大口滚烫的猩红鲜血骤然从口中喷涌而出,狠狠泼洒在身前的青石地面上。
鲜血淋漓,染红满地飘落的金黄桂瓣,触目惊心。
那一口血,呕得她五脏俱裂,气息断绝,浑身瞬间脱力冰凉。
常羡看着地上刺目的血色,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释然。
她心底澄澈通透,早有预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