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病痛 裴晏之,你 ...
-
陆鼎行伏诛,朝堂逆谋尽破。
常慕衍迅速收拢旧部兵马,即刻带兵驰援幽州。
常羡一刻不敢耽搁,紧随兄长军中,千里奔袭,星夜赶赴北疆。
她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找到裴晏之,护住他的命。
连日血战过后的幽州战场,满目疮痍。黄沙浸透暗红血色,断戈折旗散落遍野,冷风卷着未散的硝烟,吹得整片荒原凄冷萧瑟。
燕军虽被暂时击退,可幽州守军早已伤亡惨重、力竭透支。
常羡随大军踏入战场的一瞬,目光骤然死死定住。
战场正中,那抹她日夜牵挂的玄色身影,摇摇欲坠。
裴晏之一身战甲碎裂不堪,满身伤口层层叠叠,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顺着甲缝不断往下滴落。
他仗长剑撑地,勉强吊着最后一丝力气站立,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身躯阵阵发颤。
连日不眠不休、带伤死战,早已将他身心气力彻底掏空,眼前阵阵发黑,只剩一口护山河的硬气撑着不倒。
就在援军抵达的刹那,他紧绷的身子猛地一软,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倾倒。
“裴晏之!!”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骤然划破萧瑟战场。
常羡双目通红,心底恐惧瞬间炸开,全然不顾满地残刃、了,遍地凶险,猛地挣脱旁人,疯了一般狂奔上前。
她赶在他轰然落地之前,奋尽全力扑上前,稳稳接住了他沉重滚烫的身躯。
冰冷铁甲硌得她手臂生疼,触手可及的全是黏腻温热的鲜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裴晏之被她稳稳抱在怀中,身形一沉,喉间瞬间涌上汹涌腥甜。
“噗——”
一口鲜血骤然呕出,染红常羡大半衣襟,刺目惊心。
他意识尚且残留几分清明,眼帘沉重半垂,视线朦胧间,死死锁住怀中的少女。
气息虚弱沙哑:“你怎么来了?”
常羡紧紧环抱着他伤痕累累的脊背,指尖触到不断渗血的伤口,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砸落在他染血的脸颊上。
她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极致的后怕与慌张:
“我来救你,裴晏之!你不许死,绝对不许!”
裴晏之望着她哭到颤抖的模样,苍白干裂的唇瓣,勉强扯出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他微微喘息,语气带着一丝逞强的轻缓,似是想安抚她的恐慌:
“放心,这点伤,死不了。”
可话音刚落,他身子又是一阵剧烈震颤,脊背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源源不断往外渗落,周身寒意越来越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浑身皆是致命重伤,血流不止,却还在硬撑着宽慰她。
看着他强装无恙、实则命悬一线的模样,看着那止不住的血色,常羡彻底崩溃,哭声陡然拔高,又气又怕,字字泣血:
“你闭嘴!裴晏之,你给我闭嘴!”
“什么叫这点伤?!你看看你满身的血,你看看你遍体鳞伤的样子!”
“裴晏之,我命令你,不准睡,不准倒下,你给我撑住!你必须活着!”
她死死抱着他逐渐发冷的身体,双手紧紧攥着他破碎的战甲,泪水汹涌,浑身剧烈颤抖。
她害怕,她害怕前世的命运会再现。
前世最惨烈、最刺骨的画面,轰然砸入脑海。
也是幽州战场,也是燕军突袭,也是援兵断绝、孤立无援。
前世的这个时候,陆鼎行早已暗通外敌,故意扣下所有援军,坐视北疆崩盘。
那日天降大雪,鹅毛风雪掩埋整片边关,也冻僵了她滚烫的哀求。
她得知裴晏之被困绝境、孤军死守,明知朝堂权奸当道,却依旧卑微匍匐,跪在皇宫大殿外整整一夜。
可陆鼎行冷眼旁观,视她血泪哀求为笑话,始终无动于衷。
最终,援军未至,绝境无援。
那场大雪纷飞的战场里,裴晏之被燕军万箭穿心,尸骨埋于寒雪黄沙之下。
前世的她,跪破双膝,哭断肝肠,终究晚了一步,终究没能救下他分毫。
裴晏之静静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与不舍,心底万般牵挂,万般不舍。
他想再开口回应她,唇瓣动了动,却只溢出细碎的喘息。
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耳边少女泣血的呼唤越来越远。
那抹强撑的笑意缓缓淡去,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溃散。
沉重的眼帘轻轻阖落。
冷风萧萧,烽烟寂寂。
常羡跪在血色黄沙之中,死死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泪水不停坠落,一遍一遍低哑呢喃:
“别睡……裴晏之,求你别睡……一定要活下来……”
身后,常慕衍勒马驻足,看着战场中央泣泪相拥的一幕,眼底沉满心疼与肃穆,当即沉声厉喝:
“军医!速来!!”
军医闻声狂奔而至,随身药箱落地作响,瞬间打破战场的死寂。
裴晏之周身伤口崩裂严重,肩背深创见骨,失血极多,脏腑震荡积血,加之连日带伤死战、心力耗竭,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无可探,脉象虚浮欲断,已是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快!止血、清创、施针护心!”
数名军医分工协作,气氛紧绷到极致。
烈酒清创,缝合深伤,上药包扎,银针锁脉护心,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他多处旧伤叠加新创,皮肉溃烂粘连,稍一动弹便会牵动脏腑剧痛,鲜血一次次透过纱布外渗染红层层布带。
最凶险的是胸中积血,淤气阻滞心脉,数次让他呼吸骤停,脸色青白如死。
营帐内灯火通明,药味浓烈刺鼻,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常羡寸步不离守在榻边,双膝跪地,指尖死死攥着他微凉的手,一瞬不敢挪开目光。
她亲眼看着军医一次次施针救危、一次次按压胸口、一次次逼出淤血,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微弱起伏的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得几欲晕厥。
整整三个时辰,惊险抢救、数次濒死折返。
直到夜幕降临,裴晏之紊乱的脉象终于稍稍稳住,微弱绵长的呼吸稳稳续住,堪堪捡回一线生机。
军医擦去满头冷汗,身心俱疲,沉声叹气:“命是保住了,可伤势太重,耗损过巨,能不能醒、能不能彻底挺过来,全看他自身意志了。”
自此,北疆临时军帐,成了常羡寸步不离的居所。
一连数日几夜,她不眠不休、日夜相守。
白日里,她细心替他擦拭血迹,更换药布,时刻监测体温,但凡他高热惊厥、伤口渗血、呼吸急促,她便立刻唤来军医,彻夜守在榻前安抚照料。
夜里帐风寒凉,烛火摇曳不定,她便裹着单薄外衣,蜷缩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浅眠,稍有异动即刻惊醒。
所有人都以为,平定逆谋,终结战乱,她终于得以解脱,安然度日。
无人知晓,她的身体早已垮得彻底。
天牢寒毒侵体,旧伤郁结,连日奔波透支心神,早已落下顽疾。
这些日子强撑着越狱,平乱,千里驰援,惊魂大悲,早已掏空她仅剩的体魄。
无人之时,她心口绞痛频发,脏腑阵阵翻涌剧痛。
好几次,她捂着胸口踉跄退至帐后角落,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腥甜血气直冲咽喉,她偏头隐忍,一次次呕出暗红血丝。
她一次次病发、一次次脏腑剧痛难忍,身形日渐单薄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瞒过了所有人。
瞒过了兄长常慕衍,瞒过了随行军医,瞒过了帐中所有将士。
无人知晓,她早已时日无多。
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身体早已油尽灯枯,郁结寒毒深入肌理脏腑,早已无药可医。
前世今生两世执念、两世血泪、两世心力耗竭,早已耗光她余生寿数。
她本可以好好休养,静心调理,或许还能多撑数年。
可她不在乎了。
她这一生,前半生懵懂误人,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挚爱埋骨风雪,后半生逆天改命,浴血破局,平定乱世,所求从不是自己长寿安稳。
她所求的,从来只有一件——让裴晏之好好活着。
哪怕自己灯枯油尽、悄然陨落,也无怨无悔。
烛火映着她单薄憔悴的侧影,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极致温柔的执拗与虔诚。
她轻轻俯身,额头抵着他微凉的手背,声音轻如呢喃,散在寂静帐中:
“裴晏之,你一定要醒过来。”
“只要你好好活着,往后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我便心甘情愿。”
她可以忍受日日病痛,忍受咯血噬骨,忍受寿数将近。
她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拼尽一切改写结局之后,依旧留不住他。
帐外风停烽静,乱世已平。
帐内残灯孤影,病骨相守。
她拖着将尽的残躯,日复一日、静静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