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江山 今日之恩, ...
-
两日两夜,连天烽火未曾停歇。
燕国蓄谋已久的突袭,配合陆鼎行提前泄露的边防布防,打得幽州措手不及,节节崩塌。
短短两日夜,幽州前线战力近乎折损过半。
暮色沉落,寒风吹颤破败的军帐。
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自帐外缓缓逼近。
裴晏之终是从惨烈的前沿战场退回临时军棚。
他一身玄色战甲布满刀劈剑砍的狰狞豁口,甲缝、边角尽数浸透干涸发黑的血渍,新涌出的赤红鲜血顺着甲片蜿蜒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血痕。
连日奔袭搏杀、近身血战,早已耗尽他所有气力,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凭着一身傲骨强行撑立,未曾有半分颓塌。
帐内等候多时的随军太医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扶:“三皇子,您回来了!属下即刻为您诊治伤势!”
裴晏之薄唇紧抿,面色惨白如霜,下颌线条绷得僵硬,周身染满沙场的肃杀戾气,只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血战过后的粗粝疲惫:“无妨,上药。”
他抬手,任由太医小心翼翼褪去破碎的外层战衣、卸下残破护肩。
层层衣料剥离,后背彻底展露的那一刻,太医呼吸骤然一滞,心头狠狠揪紧。
少年本该挺拔光洁的脊背,此刻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狰狞。
纵横交错的深浅刀疤密密麻麻遍布整片背脊,旧伤未愈、新伤叠加,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两日血战,他从不停歇,带伤冲锋,阻敌断后,护兵撤防,硬生生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扛下所有苦战,从未喊过一声疼,退过一步路。
太医不敢耽搁,快速备好烈酒,伤药,纱布,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劝道:“殿下,背上伤势过重,清创剧痛,您务必忍一忍。”
话音落,蘸了烈酒的药布轻轻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刺骨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烈火灼烧肌理、利刃反复剜肉,剧痛顺着背脊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人几近晕厥。
裴晏之身躯猛地一僵,背脊肌肉骤然绷紧,紧绷的肩线绷出极致凌厉的弧度。
剧痛翻涌不休,冷汗瞬间浸透他额前碎发,层层寒意覆上苍白面容,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牙关咬得发紧,唇瓣被硬生生抿出惨白弧度,硬生生将所有痛哼、所有战栗、所有失态全部咽回喉间。
全程无声,无一声呻吟,无半点妥协。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遍体鳞伤的脊背,映着他隐忍紧绷的侧脸。
战场节节溃败,将士死伤无数,国土步步沦陷,皆因陆鼎行一己私欲、通敌叛国。
他身在沙场,身负家国重任,只能浴血死守、死战不退。
哪怕满身千疮百孔、痛彻骨髓,他也必须忍住,撑住,扛住。
太医一点点清理腐肉,消毒上药,缠绕纱布,动作轻柔却依旧牵动重伤。
裴晏之始终静静立着,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不断渗出的冷汗,紧绷的肌理,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滔天剧痛。
帐外风声呼啸、战鼓未歇、厮杀声隐隐不绝。
天牢阴寒,不见天日。
常羡被困此处已有数日。
铁栏锁身,霉冷侵骨,身上旧伤时时隐隐作痛,可比起肉身煎熬,心底的焦灼与忧惧,才是日夜焚噬不休的烈火。
她早已通过狱卒零碎闲谈得知北疆剧变——
燕国趁大明朝堂动荡,边防空虚,骤然大举突袭幽州,战火燎原,两日血战下来,幽州兵力折损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场兵祸绝非偶然。
是陆鼎行为篡权谋逆,私通外敌、出卖边防、构陷忠良、搅乱朝局,才换来这漫烽烟、山河动荡。
更让她日夜牵肠、寝食难安的,是远在沙场的裴晏之。
这日午后,幽暗死寂的天牢甬道,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
不同于狱卒的粗重拖沓,步子轻柔规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穿透层层阴冷死寂,格外突兀。
常羡猛地抬眸。
只见甬道尽头,走来一道纤细女子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头戴轻纱软帽,整张脸被薄纱面纱尽数遮住,只露出一截清秀下颌,身姿窈窕,气息温顺。
是徐凌雪。
天牢守备森严,门禁滔天,除了值守狱卒与奉旨查狱之人,旁人绝无可能踏入半步。
常羡眼底瞬间凝起深深警惕,起身移步至铁栏前,眸光沉静:
“徐小姐?你怎么进来的?”
她不信徐凌雪有通天手段,更不信陆鼎行会容许外人随意探视重狱囚徒。
徐凌雪走到牢门前,停下脚步,隔着冰冷铁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诚恳,毫无半分恶意:
“我求了许久,耗尽情面,托尽人脉,买通了值守狱卒,才得以悄悄进来见你一面。”
常羡凝眸望着她脸上严密的面纱,疑虑未消,轻声追问:
“你为何戴着面纱?”
徐凌雪抬手轻轻抚了抚面纱边缘,语气坦然无奈:
“近日换季,脸上突发过敏,红肿不堪,有碍观瞻,故而日日戴纱遮脸,并无他因。”
此话一出,常羡心中紧绷的戒备骤然松了大半。
眼前之人眼底坦荡真诚,无阴私,无得意,无嘲讽,是真心冒险闯狱、前来见她。
这是她蒙冤入狱以来,第一个不惜犯险、敢来天牢见她、未曾畏惧陆鼎行权势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孤注一掷、破局求生的念头,猛地在她心底炸开。
机会,只有这一次。
眼下局势,刻不容缓。
幽州危在旦夕,裴晏之浴血绝境,陆鼎行稳坐朝堂祸国乱政,她若继续困死牢中,忠冤难雪、山河必倾、所有人都将葬送在权奸与战火之中!
常羡骤然抬眸,眼神清亮决绝,死死盯住徐凌雪,字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
“徐小姐,帮我一次。”
“我们换装。”
徐凌雪骤然一怔:“换装?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出去。”
常羡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燃着誓死不休的孤勇:
“我要离开天牢,奔赴北疆,救幽州、救裴晏之!”
“我要回到朝堂,当众揭穿陆鼎行私通燕国,出卖边防,构陷忠良,掀起战火,谋朝篡位的全部滔天罪行!”
“他以万民为棋,以忠良为饵,以战火铺路,篡夺江山、祸乱天下——”
“这一次,我要亲手拿下他的性命,终结这场乱世阴谋!”
徐凌雪看着她憔悴却依旧傲骨铮铮的模样,看着她眼底不惧强权、不畏生死的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重重点头。
她心思素来聪慧,方才哄骗狱卒的时候,便看准时机,趁对方松懈不备,悄悄将囚牢的铜钥匙偷到手,此刻自袖中摸出一枚冰凉厚重的铜钥匙,递到铁栏缝隙之间,金属碰撞,发出细微轻响。
“我早料到或许要用得上,方才哄骗狱卒,借机将牢钥偷来了。”
冰凉的钥匙落入常羡掌心,沉甸甸的,是唯一逃出生天的希望。
常羡指尖微微一颤,握紧钥匙,心中又迅速盘算开来。
仅凭她一人,势单力薄,想要对抗手握禁军的陆鼎行远远不够。
她抬眼看向栏外的徐凌雪,语速急促而郑重:
“凌雪,待我开锁离开之后,你替我留在牢中伪装,你务必尽快设法出宫,前去天牢另一处,寻我的阿兄常慕衍。”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万分:
“你只需传一句话给他——朝廷有难,请速设法脱身,领兵前来。”
徐凌雪神色一凛,郑重应下:“我记下了,定不辱命。”
昏暗铁狱之中,两个身影快速交错互换。
徐凌雪褪去外层布衣,让常羡换上;又将自己遮脸的轻纱面纱戴在常羡面上,替她掩去面容、遮住眉眼。
身形本就纤细相近,衣衫一换、轻纱一遮,瞬间难辨真假。
常羡捏着那把偷来的铜匙,咔嗒一声,铁锁应声旋开。
铁门缓缓向内推开,冷腥的牢风扑面而来。
换罢衣衫,常羡抬手抚着脸上轻柔的面纱,遮住满脸憔悴与所有情绪。
隔着铁栏,她深深看了一眼替她留守牢狱的徐凌雪,眼底满是郑重感激:
“今日之恩,我必铭记,待我平定祸乱、清算奸邪、平反所有冤屈,必百倍谢你。”
徐凌雪轻轻摇头,眉眼温柔坚定:
“你只管放心去,这里有我。”
常羡不再多言。
心底积压多日的隐忍、悲愤、执念与战意,尽数爆发。
面纱遮容,布衣掩身。
她一步步走出困锁她多日的天牢,踩着光明与决绝,踏出这方阴冷地狱。
陆鼎行,你的滔天罪业,我亲自来算。
你的篡国阴谋,我亲自来破。
你想要的万里江山,我亲手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