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惊盏》逢婳

33、翻案 无人敢为蒙

　　常慕衍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如同惊雷滚过整座皇城。

　　不过半柱香时间，便传入丞相常权清耳中。

　　常权清手里的狼毫“啪”地落地，墨汁四溅。

　　他僵在原地，眼底满是全然不敢置信的茫然与震愕。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喉间发紧，连连摇头，声音干涩颤抖。

　　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

　　常慕衍半生戍边、浴血沙场，蜀州千里平叛，尸山血海踏出来的军功，一腔热血尽数洒在大楚疆土。

　　他性子刚正、傲骨铮铮，眼里容不得半分私弊，怎可能私通叛党、暗结燕国、意图谋逆？

　　这是天底下最荒唐、最可笑、最恶毒的构陷！

　　可宫中人传，储君亲审定罪，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已立。

　　容不得他不信，却让他万万不敢信。

　　他来不及整理衣袍，不顾身份体面，匆匆迈步出宫，一路直奔金銮大殿。

　　此刻朝堂尚未散朝，文武百官列立两班，气氛死寂沉沉。

　　陆鼎行高居御座之侧，代掌朝政，神色清冷肃穆，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刚冤屈一位百战功臣，不过是处置一桩寻常罪案。

　　常权清踉跄踏入大殿，白发微乱，官袍褶皱，往日沉稳持重，风骨凛然的当朝丞相，此刻彻底失了所有气度。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对着上方之人，深深躬身。

　　往日不卑不亢，风骨铮铮的背影，第一次弯得彻底。

　　“陛下。”

　　他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卑微低头。

　　“老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臣以一生清名、满门忠烈担保，长子常慕衍，绝无通逆叛国之心！”

　　“他刚平蜀州大乱、血染征袍，为国建功，怎会转眼勾结外敌？其中必有天大冤屈，必有小人作祟，必有伪造伪证！”

　　“求殿下重审，求殿下明察，求殿下还我儿清白！”

　　一字一句，恳切卑微，字字皆是老父护子的仓皇无助。

　　满殿百官屏息侧目，心头五味杂陈。

　　陆鼎行垂眸望着阶下躬身卑微的老丞相，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冷嘲。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扳倒常慕衍，是拔兵权、清障碍；
　　逼跪常权清，是彻底摧垮常家威信、震慑满朝文武。

　　满朝臣子看在眼里，只会愈发畏惧他的雷霆手段，再无人敢阻拦他的任何谋划。

　　陆鼎行神色不动，字字绝情，看似公允，实则封死所有退路：

　　“常相。”

　　“人证物证俱全，供词清晰，账册确凿，密证无误，三司已然核验，铁案如山。”

　　“朝堂法度，岂能因一人私情，一门私念，随意推翻重审？”

　　“常慕衍战功是真，谋逆也是实，功不抵罪，罪无可赦。”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翻案可能。

　　常权清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声声泣诉：
　　“殿下！他刚刚为国平乱！他是功臣！绝非逆臣！恳请殿下——”

　　“够了。”

　　陆鼎行冷声打断，眼神骤然沉厉，威压满堂：
　　“常相教子无方，纵容子嗣暗藏异心，欺君罔上，勾结外敌，已是失察之罪。”

　　“念你为官多年，暂且不究，你且退下，勿要再干预刑狱、扰乱朝纲。”

　　强硬、冷漠、不容置喙。

　　没有半分体恤，没有半分余地。

　　常权清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不是冤案，这是死局。

　　是陆鼎行为了铺平通燕篡位的道路，蓄意对准常家，蓄意铲除忠良、蓄意布下的杀局。

　　这一刻，当朝丞相半生积攒的威信、风骨、尊严，在大殿之上，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常家，一朝倾覆。
　　忠良，含冤落狱。
　　朝堂，再无敢逆储君之人。

　　庭院春风温柔，落英铺地，本该是静养疗身的安稳时日。

　　可下仆连滚带爬冲进院落，面色死灰，一句噩耗劈头砸下：
　　“小姐！大公子被陛下定罪通逆叛国，打入天牢！老爷入宫跪求彻查，被陛下当众驳回，常家……彻底败了！”

　　嗡的一声。

　　常羡脑中轰然空白，手中药盏脱手坠落，碎瓷飞溅，温热的汤药泼洒满地，一如她骤然碎裂的心神。

　　喉间腥甜翻涌，满身未愈的伤口骤然彻彻发疼，可这点肉身剧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崩裂。

　　蜀州凯旋、战功震世的兄长。

　　赫赫忠良将门，一朝之间，蒙冤塌倾。

　　这本该是前世惨烈终局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前世，也是这般。

　　陆鼎行筹谋篡位，为扫清通燕谋反的前路，借故构陷手握兵权的常慕衍，以一纸莫须有的通逆罪名，摧毁常家支柱，摧垮朝堂忠良，震慑满朝文武。

　　那时的她懵懂迟钝，看不穿权谋诡诈，眼睁睁看着兄长冤死天牢，父亲郁郁而终，常家满门倾覆，最后山河破碎，燕军入境，朝野沦陷，落得满盘皆输、白骨成堆。

　　她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破掉边境死局、拆过一次他的朝堂诡计，避开了自己的亡命之劫，便能扭转所有悲剧。

　　她以为自己步步谨慎，处处设防，便能护住家人，护住山河。

　　可万万没想到——前世最惨烈、最刺骨的这一场常家冤劫，还是一分不差，如期而至。

　　熟悉的构陷，熟悉的罪名，熟悉的皇权碾压，熟悉的满朝缄口、百口莫辩。

　　宿命轮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撞上了这道死局。

　　巨大的崩溃席卷而来，可常羡死死攥紧指尖，指甲深陷掌心，硬生生将所有哽咽，痛哭，失态全数压回心底。

　　她不能崩。

　　这一世她死过一次，见过血海，看透人心，知晓宿命，绝不能重蹈覆辙。

　　前世她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
　　这一世，宿命重来，她偏要逆天改命。

　　哪怕满身伤病，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常家倾覆，哪怕朝野无人敢发声，她也要撕开这层伪善的天幕，揭穿陆鼎行的狼子野心。

　　当即，常羡收起所有悲恸，敛尽眼底泪光，强忍内伤剧痛，起身更衣。

　　自此，她放下静养，奔走四方，不顾一切搜集翻案，揭发逆谋的所有证据。

　　她暗中走访东宫外围眼线，刑部小吏，打探当日定罪内情，查证是谁人伪造密信，是谁人捏造供词、是谁人刻意闭环证据、强行定死铁案。

　　她梳理朝野近半年异动，一一对应陆鼎行安插私党，置换边防人手，暗中对接燕国暗线的所有疑点，一点点拼凑出他通敌谋逆的完整罪证链。

　　日日奔波暗访，步步谨慎，如履薄冰，躲避朝堂监视，避开东宫眼线。

　　朝野死寂，百官畏权缄口，无人敢为蒙冤忠良发声。
　　漫天风雨，满朝黑暗，唯有她一介弱女子，孤身执炬，逆着滔天权谋死局，拼死求证，誓死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