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惊盏》逢婳

31、阴谋 被她三言两

　　“此事不必你急着出面。”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命暗卫将你悄悄送回相府，闭门休养，陆鼎行那边的风波，由我来出面周旋，搜集证据，拆穿他的诡计，你身上伤太重，不宜再卷入漩涡。”

　　在他看来，她刚刚从死局逃出来，最该寻一处安全之地静养，朝堂的刀光剑影不该再压到她的肩头。

　　常羡轻轻摇头，眸底没有半分退却，纵然气息孱弱，意志却格外清明坚定。

　　“不要回相府。”

　　她抬眼望向裴晏之，一字一顿，清晰说道：“去东宫。”

　　裴晏之眉头骤然紧锁：“你可知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陆鼎行的地盘，你一身伤痕送上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是他的地盘，我才必须去。”常羡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翻涌上来的钝痛，缓缓道，“我这支赈灾队伍，满路护卫尽数殒命，唯独我杳无音信，陆鼎行何等心机，定然已经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他会对外散播流言，说我在边境遭幽州之人残害，队伍全军覆没，以此挑拨君臣，挑拨两国关系，借机向圣上索要兵权，好完成他的谋划。”

　　“若是我一直隐匿不出，世人便会默认我已经死在荒郊，到那时，他的说辞便再无人可以驳斥，所有布局顺理成章，他的计谋便会彻底得逞。”

　　前世的祸乱历历在目，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只要我活着，亲自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编造出来的一切谎言，便不攻自破。”

　　裴晏之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刚刚历经截杀，跳车逃亡，在荒山之中受尽磨难，一身伤病。

　　可劫难没有磨去她的风骨，反倒让她看得更加通透。

　　明明可以选择避祸苟安，她却执意要踏入最汹涌的地方，以自身为证，拦住一场即将席卷朝野的祸乱。

　　心中万般担忧，可他懂她的性子，知道劝不动。

　　裴晏之沉默片刻，掌心缓缓攥紧，锦衣下的指节泛出青白。

　　“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他俯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无比，“但我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马车会行至东宫门外，我不能公然随你入内，可我的暗卫会尽数埋伏在外，一旦里面有半分异动，我会立刻闯进去。”

　　常羡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微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车外车夫接到号令，调转马头，车轮滚滚，放弃去往相府的道路，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的东宫偏殿，文武官员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压抑，风声鹤唳。

　　连日来，朝野上下皆在热议边境赈灾队伍离奇失联一事，流言漫天，人心惶惶。

　　陆鼎行一身规整朝服，立于殿中主位之下，面色沉痛肃穆，正处在说辞造势的最关键一刻。

　　他眉眼覆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震怒，声线清朗有力，传遍整座大殿，字字句句，皆为精心构陷：
　　“常姑娘奉旨赈灾，心怀苍生、远赴边境，随行护卫军马尽数皆是朝廷精锐，可时至今日，整整五日，杳无音讯、无人折返！”

　　他抬手重重拂袖，语气陡然沉厉，刻意引导朝野舆论：
　　“边境近日唯有幽州驻军活动，除此之外，再无匪患乱军！一众精锐凭空消失，常姑娘生死未卜，踪迹全无！”

　　“臣，有十足理由怀疑，幽州蓄意寻衅，暗下杀手，残害我大明朝臣，屠戮朝廷军马！”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陆鼎行即将叩首请旨、大局将定的生死关键瞬间——

　　大殿正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缕冷风穿堂而入，打破满殿喧嚣。

　　常羡孤身立在殿门口。

　　她衣衫素净，鬓发微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血色，身上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满身风霜劫难未褪，却脊背挺直、眼神清冷，静静立在那里。

　　死寂。

　　方才沸沸扬扬的大殿，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议论声、附和声尽数戛然而止，百官瞠目结舌，尽数转头望向门口，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被断定惨遭屠戮，身死边境的人，回来了。

　　活生生，好好地站在了这里。

　　陆鼎行身形骤然一僵。

　　常羡无视满殿震惊的目光，无视陆鼎行瞬间难看的脸色，缓缓抬步，一步一步，从容走入殿中。

　　风声寂，人心定。

　　她微微躬身，礼数端庄，声音虽经劫难略显虚弱，却字字清晰：
　　“臣女常羡，自边境归来，参见诸位大人，参见陛下。”

　　“让诸位挂忧，实属惶恐。”

　　　陆鼎行迅速压下眼底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恰到好处的震惊，疼惜与欣慰，快步上前，语气温厚悲悯。

　　“常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五日杳无音讯，边境流言四起，朝野人人皆以为你遭逢不测，本殿日夜揪心，连连召集众臣商议，欲为你讨回公道、彻查边境祸乱！”

　　说着，他目光刻意落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凌乱的鬓发，隐约透出绷带的脖颈之上，眉头紧锁，满脸痛惜：
　　“你怎会这般模样？一路究竟遭遇何等凶险？随行护卫尽数失踪，音讯断绝多日，你孤身归来，定是九死一生。”

　　话语句句是关切，实则字字挖坑。

　　她微微抬眸，迎着满堂视线，看向假意温慈的陆鼎行：

　　“殿下多虑，此事并非幽州所为。”

　　一句话，直接斩断他挑拨两国关系的根基。

　　陆鼎行眉心微不可察一沉，即刻追问：“不是幽州？那边境茫茫，是谁敢公然截杀朝廷赈灾队伍，屠戮官兵？”

　　常羡眸光澄澈，淡淡回道：
　　“是私养死士，心怀异念的暗处之人，并非边境驻军，并非幽州势力。”

　　她刻意模糊行凶者身份，不直指裴文宣，却彻底划清幽州清白，彻底废掉陆鼎行构陷挑拨的核心依据。

　　随即，她微微垂眸，语气坦诚，缓缓补道：
　　“当日赈灾事毕，归城途中山道荒僻，偶遇江湖死士突袭，事发仓促，诸位护卫拼死护我突围，全数殉身，我侥幸得一线生机，中途重伤昏迷，流落山野，故而耽搁多日。”

　　“全程与幽州无半点牵扯，更无邦交异动。”

　　字字属实，却字字避开他的陷阱。

　　没有两国纷争，没有边境祸乱，只有一场无名截杀。
　　陆鼎行借以起兵夺权、勾结外敌的所有借口，瞬间被她徒手撕碎。

　　满殿百官闻言，顿时恍然，先前被煽动的猜忌尽数散去。

　　原来并非幽州寻衅，只是山野盗匪截杀，是一场意外祸事，根本算不上边境大乱、无需调动重兵。

　　陆鼎行精心布置数日的大局，被她三言两语，彻底瓦解。

　　他脸上的温慈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层阴冷戾气，假作宽慰：

　　“原来如此，是孤贸然揣测，险些错怪幽州。”

　　他话锋一转，依旧不死心，再度暗戳戳发难：
　　“只是常小姐孤身流落荒山，重伤多日，为何不第一时间传信回京？朝野悬心，举国牵挂，你这般隐匿不出，未免太过轻率。”

　　又是一顶罪名扣来，轻率误国，漠视朝野人心。

　　常羡抬眸，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当日重伤濒死，昏迷数日不醒，流落无人荒林，实在无从传信，苏醒后，我唯恐朝野流言四起，有人借机妄议边境，搅动朝局，故而不顾伤势，即刻赶路归城，只为据实以告，安定人心。”

　　一句话，反将自己从“轻率失职”，变成了心怀大局、以身稳局。

　　他望着眼前明明重伤孱弱，却口舌凌厉，步步不破功的少女，心底恨意翻涌不止。

　　差一点。
　　只差片刻，他便能借她“身死边境”的假象，掌控兵权，启动通燕阴谋。

　　殿内风声寂静，百官神色安定，再无半分先前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