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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杀意 阿月的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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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日暮,残阳透过层层枝叶,筛下零星冷光。
常羡卧在床榻上,心口沉甸甸的悲痛从未散去。
自醒来后,她心心念念的,唯有惨死官道的阿月。
她醒来第一时间,便恳切拜托过采药女子,替她去往那日的劫杀山道,寻觅阿月与一众护卫的尸首。
可山道早已被清理干净,血迹被风雪掩埋,尸身无存,痕迹全无。
连尸骨都寻不到,连好好收敛安葬,都成了奢望。
常羡缓缓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浑身伤口牵扯剧痛,手肘,脊背的擦伤依旧血肉模糊,内伤翻涌,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刺骨眩晕。
可她全然顾不上分毫疼痛。
她简单拢好身上粗布衣衫,攥紧袖中那柄裴晏之赠予的短匕,扶着土墙,一步步踉跄走出茅草屋。
她凭着残存的记忆与一路逃来的模糊踪迹,缓步挪至茅屋后方一处僻静的小土坡。
寻不到阿月的尸骨,便在此处,为她立一座衣冠孤坟,替她安身,替她留一方归宿。
常羡俯身,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徒手扒开表层薄雪与冻土。
她没有棺木、没有祭品、没有纸钱,唯有一片赤诚愧疚之心。
她折来一块平整的薄木片,当作墓碑,又用手中短匕,一点点,在木片上刻下阿月之墓四个字。
匕首锋利,可她手颤体虚,每一笔都格外艰难,刻得深浅不一,却字字端正,字字用心。
一堆新土,一块木碑,孤零零立在荒林寒坡之上,清冷又凄凉。
常羡缓缓屈膝,跪在坟前冰冷的泥土上,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
晚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吹落眼底强忍多日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新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连日的隐忍,绝境的惶恐,失友的剧痛,孤身的绝望,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肩头不住颤抖,声音嘶哑哽咽,一字一句,郑重立誓:
“阿月。”
“我寻不到你的尸骨,只能在此为你立一方孤碑,让你在此安稳栖身。”
“你为护我而死,为我卷入权谋纷争,死得惨烈,死得无辜。”
她指尖死死攥着身前泥土,眼底褪去所有温柔,覆上彻骨的寒凉与执拗:
“你放心。”
“我绝不会让你死得无名,死得冤枉。”
“裴文宣造下的杀孽,害你性命,屠我护卫,逼我亡命荒山。”
“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此生若有余命,我必替你昭雪冤屈,必让行凶之人,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常羡静静跪在坟前,久久未起。
两世温柔向善,半生悲悯苍生。
可从阿月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心底的温柔彻底残缺,从此多了一份至死不渝的执念与恨意。
她缓缓撑着冻土起身,双膝早已冻得发麻,浑身伤口被冷风一吹,撕裂般疼。
内伤反复激荡,喉头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命数将近,重伤缠身,孤身无依。
可她不敢再躺,不敢再留。
采药女子心性纯良,安居山野,与世无争,只是偶然善心救她一命。
裴文宣偏执阴狠、追查不休,一旦发现她曾被山野医者所救,必定迁怒无辜,屠戮牵连。
她已经害了阿月,害了随行一众护卫,绝不能再连累这救她一命的善良女子。
片刻迟疑,常羡终究下定决心——悄然离去,不辞而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月的木碑,心底默念一句安息,转身一步步,拖着残破身子,原路折返茅草屋。
茅屋依旧安静,药香淡淡萦绕,屋内器物朴素整洁,是寻常安稳的烟火模样。
常羡立在门口,静静看了一眼这间收留她、护她一时安稳的小屋。
医者仁心,萍水相逢便不惜药材,不顾风险救她性命,她心底满心感激。
可她身上风波太大,血债太重,杀机未散,多说一句告别,便是多一分牵连。
她不能,也不敢与之深交。
常羡抬手,轻轻整理好身上粗布衣衫,将医者为她包扎好的伤口拢好,不曾动屋内一物,不曾带走分毫恩惠。
只将那柄裴晏之赠她的短匕牢牢攥在掌心,那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是绝境里仅剩的底气。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茅屋院中,对着屋内轻轻躬身,无声道谢。
谢她救命之恩,谢她几日收留。
临安城之中,陆鼎行必然早已察觉异常。
他心性多疑,城府极深,向来步步筹谋,从不留白。
一众军马官员无故滞留边境,凭空消失,绝不可能瞒得住他。
他必会起疑,必会暗自揣测变故缘由,甚至会顺势曲解事端、栽赃边境、嫁祸幽州,为自己的阴谋铺路。
更让她心头紧绷的,是那桩藏在朝野暗处、祸及两国的大计——
陆鼎行暗中勾结燕国,私通外敌,密定盟约,欲借边境之乱、朝野空虚,趁机掌控兵权、颠覆朝局。
此前他一直隐忍蛰伏,步步布局,借新帝登基不稳,边境天灾动荡,暗中蓄力,只待一个大乱时机。
如今边境流民之乱刚平,她这支离京队伍全员覆灭,离奇失踪,恰恰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他大可借“边境异动、幽州暗蓄势力、残害朝廷人马”为由,大肆造势,调动京畿兵马,与燕国里外呼应,顺势启动筹谋已久的阴谋。
一旦让他得逞,朝野倾覆,边境战火再起,万千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常羡攥紧掌心短匕,指尖泛白,心口沉甸甸压着责任与焦灼。
常羡强撑着残破重伤的身躯,步步朝着官道方向挪去。
可肉身早已撑不住了。
连日高烧内伤,满身皮外伤出血不止,再加上本就油尽灯枯的孱弱底子,早已透支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脚步越来越虚,视线反反复复发黑,涣散,耳边风声轰鸣,脚下山路摇晃起伏,像是踩在虚浮云端。
她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掌心那柄短匕,指尖泛白,强迫自己清醒。
可身体的衰败,从来由不得人逞强。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清晰急促的马蹄声,铁甲碰撞声。
人马密集,速度极快,直直朝着这片山林逼近。
常羡心头本能一紧,以为是裴文宣残留的追兵再度折返。
她想躲,想逃,想提气再奔一步。
可浑身力气瞬间被彻底抽空。
天旋地转,眼前所有景物骤然碎裂、沦陷。
刺骨的黑暗瞬间吞噬意识。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冰冷地面栽倒下去。
倒地的瞬间,意识彻底涣散,模糊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漫天风雪里,一道挺拔凌厉的黑色身影策马狂奔,弃马疾冲,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风声里,穿透层层轰鸣,撞进耳畔的,是极致慌乱,撕破沙哑的疾呼:
“常羡!!”
随后所有感知彻底沉入黑暗。
……
再次睁眼时。
刺骨寒风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马车里温润的暖意,淡淡的龙涎香与清冽的松雪气息。
软垫柔软,锦被温暖,浑身刺骨的疼痛被温和药意缓缓抚平。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缓缓清晰,身侧坐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入目,是从未见过这般凌厉飒爽模样的裴晏之。
他褪去了往日温润常服,一身利落玄黑铁骑战袍,周身尽是沙场肃杀之气。
长发不再松散束冠,而是高高竖起利落马尾,黑发如墨,垂落脊背,眉眼锋利清寒,下颌紧绷,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惊魂与后怕。
少年温柔尽数敛去,此刻的他,是手握兵权,杀伐果断的幽州皇子。
察觉到她睁眼的动静,他原本紧蹙的眉眼骤然一动,立刻俯身靠近,声音沙哑疲惫,却藏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
“你醒了。”
方才满山疯魔搜寻,看见她倒在雪地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惊惧恐慌,直到此刻,才稍稍落地。
她声音虚弱细碎,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痛感:
“半路截杀……随行的护卫,全都没了。”
说到此处,她喉头狠狠一哽,眼底血色尽褪,只剩刺骨的悲凉:
“阿月……也没了。”
一句话落下,车厢里瞬间死寂。
裴晏之浑身骤然一僵,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冰封,深层的杀意轰然翻涌,紧握的指节骤然泛白,周身瞬间笼罩一层慑人的寒戾。
一想起阿月惨烈离世、尸骨无存、连一处安稳葬身之地都没有,她眼底的泪水便止不住地漫溢,心口堵得生疼,气息都微微发颤。
她虚弱靠着软垫,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我在山中找了许久,也托人寻过……官道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为我死,最后却连一具尸骨、一方坟冢都留不下。”
这话落得极轻,却满是刺骨的自责与无力。
他垂眸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眸,嗓音低沉温柔,缓缓开口:
“阿月的尸骨,尚在。”
常羡身子骤然一僵,猛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泪水都瞬间顿住。
裴晏之望着她惊愕的模样,轻声细语,慢慢道来:
“那日墨羽沿路追查踪迹,不止发现了血案现场,也寻到了你们随行所有人的遗体。”
“裴文宣的人只草草清扫官道表层痕迹,却来不及深埋处理尸身,我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命墨羽亲自收敛、妥善安置。”
“阿月的遗体完好无损,我已让人择了一处清静安稳的山阴福地,单独下葬,立了碑冢,香火供品一应周全。”
常羡鼻尖酸涩难忍,热泪汹涌而出。
“真的……安置好了?”她哑声轻问。
“嗯。”裴晏之点头
“你不必再为她愧疚,也不必再夜夜自责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