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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隐忍 今日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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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雪,寒风穿枝。
常羡浑身是伤,衣衫磨破渗血,手肘膝头皮肉外翻,刺骨的疼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每一步踉跄前行,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身后,死士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急促,踏碎林间积雪,带着步步紧逼的杀机。
“她跑不远!方才滚落必定重伤,搜!二皇子有令,活要见人!”
叱喝声穿透层层林木,冰冷迫人。
常羡心口发紧,喉间腥甜翻涌不止,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她近乎脱力,快要被追兵追上时,眼角余光瞥见身侧山壁下方,竟藏着一处被枯枝蔓草遮掩的狭小洞口。
洞口隐蔽极深,被荒草半掩,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是唯一的生路。
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拼尽最后余力拨开乱草,侧身钻进洞中。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敛尽所有气息,将身体缩在洞穴最暗处。
下一瞬,追兵已然追至林间。
脚步声在洞口来回穿梭,刀剑劈开草木的声响此起彼伏,凛冽的风声裹挟着冰冷的搜查声在洞外回荡。
“四周都查过了,没有踪迹!”
“难不成摔下山间了?这片林子只有这一条下坡,不可能凭空消失!”
“再仔细搜!找不到人,我们都没法回去复命!”
众人在林中东翻西找,数次路过洞口,却被茂密枯枝积雪遮挡,始终没能发现这隐秘的藏身之处。
外界杀机散尽,林间终于恢复死寂。
狭小冰冷的洞穴里,再无半点支撑力气的常羡,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浑身剧痛轰然席卷全身,眼底光亮彻底褪去,身子一软,直直蜷缩在冰冷洞底,彻底昏死过去。
寒风穿洞,雪气浸骨,她满身血污,气息微弱,静静躺在黑暗之中,无人知晓她的绝境。
……
不知过了多久。
朦胧暖意缓缓包裹周身,驱散了彻骨寒凉。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粗糙却柔软的被褥贴着肌肤,安稳又温热。
常羡的意识艰难回笼,睫羽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入目不是阴冷山洞,而是简陋古朴的茅草屋顶,四面是黄泥土墙,陈设简单朴素,桌案上摆着晒干的草药与陶制药罐。
她躺在一张简陋木床上,身上的破衣已被换下,伤口被仔细清理包扎,温热的药气裹着暖意,熨帖着她残破的身躯。
“你醒了?”
一道温柔清朗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一名身着粗布素衣,背着药篓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床边,眉眼温和,指尖还沾着草药碎末,看着便是常年入山采药、心性纯善的山野医者。
女子见她睁眼,眼底浮出一丝欣慰,随即又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常羡微微转头,四肢僵硬酸痛,喉咙干涩发疼。
还未等她开口,方才昏迷前的血腥画面,瞬间狠狠砸进脑海——
官道旁血染白雪的护卫,尽数倒毙的身影。
最后一刻,阿月挡在车前,泪眼通红,拼死护她的模样。
那个从小到大陪她长大,随她入京,伴她赴险,无论何时都不离不弃,事事为她着想的贴身丫鬟,没了。
为了护她,惨死在荒山野路,尸骨无存。
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眼底瞬间蓄满泪水,酸涩,崩溃,绝望层层叠加,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微微偏过头,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无声落泪。
采药女子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与隐忍崩溃的模样,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我今日入山采药,路过山壁洞口,见你蜷缩在地,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便把你带了回来,你怎会孤身一人重伤晕倒在荒林山洞里?可是遇上山匪了?”
常羡喉间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女子见她情绪崩溃难言,也不催促,只轻轻抬手,顺势搭上她的腕脉,想要探看她的身体状况,帮她调理伤势。
可指尖刚搭上脉搏,女子原本温和的眉眼骤然一凝,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脉象虚浮无根,元气散尽,脏腑衰败孱弱至极,是油尽灯枯、精气耗尽之相。
这姑娘,看着清丽温婉,尚且年少,可根基早已彻底损毁,命数早已将近,时日无多。
女子看着床上面带泪痕、脆弱不堪的少女,心底默默泛起无尽的惋惜与感伤。
她轻轻收回手,不忍戳破实情,只轻声温慰:“你且安心休养,外伤我已帮你处理妥当,屋内有汤药,我这就去热来给你补身,凡事莫再多想,先养好身子最重要。”
常羡依旧静静躺着,眼底含泪,心口剧痛不止。
绝境逃生,满身伤痕。
活下来的是她。
死去的,是唯一真心待她的阿月。
幽州边境营地早已风声骤紧,漫天肃杀。
裴晏之自送别常羡后,心底便始终萦绕着一缕不安。
她归途太荒,纵使有护卫随行,他依旧难以彻底安心。
原定归城三日路程,今日已是第四日,临安方向毫无归城消息。
她没有回城,也没有传信。
不过半个时辰,墨羽浑身染尘,面色惨白,疾驰而归,带回了毁灭性的噩耗。
“主子!官道中段荒山路段,随行护卫全员惨死,常姑娘的贴身丫鬟阿月……当场殒命。”
墨羽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呈上一枚冰冷的玄铁令牌。
“属下在尸身旁搜到此物——是二皇子贴身暗卫专属令牌,绝无错认!”
令牌入手刺骨冰凉。
一瞬之间,裴晏之浑身血气尽数上涌,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碎裂、寸寸染满暴戾杀意。
护卫尽死,阿月惨死,二哥私派死士截杀归途。
答案昭然若揭。
裴文宣。
裴文宣觊觎常羡美色风骨,得不到便强行掠夺,敢在他眼皮底下,敢在两国边境,公然截杀。
“他敢。”
裴晏之低声吐出三字,音色冷得像淬了寒冰,周身气场凛冽如修罗降世。
“备马,入幽州王城。”
短短五字,裹挟滔天怒意。
少年温润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杀伐决绝。
半个时辰后,幽州王城。
二皇子府邸书房,茶香袅袅,静谧雅致。
忽闻帐外风声骤厉。
下一瞬,房门被人一掌狠狠推开!
抬眼见裴晏之满身杀气,眼底凝着滔天阴寒,他心头微讶,面上依旧端着兄长温雅姿态,淡淡笑道:“三弟急匆匆闯我府邸,这般动怒,是为何事?”
裴晏之步步逼近,眸底寒锋逼人:“官道截杀,屠戮护卫婢女,派人掳劫常羡,是你做的。”
不是询问,是定论。
裴文宣笑意微敛,索性坦然认下,语气轻慢,毫无人命愧疚:“是又如何?我瞧那姑娘心性容貌皆是上乘,带回幽州善待,并无不妥。”
“只是可惜。”
他话锋一转,眼底浮出几分意外的玩味:“我倒是低估了她,看似体弱温顺,骨子里却刚烈至极。”
“我的人将她带走途中,她趁看守不备,偷袭伤了我暗卫,在马车疾驰之时,直接跳车逃入荒山,我的人搜遍山林,一无所获,并未将她带回。”
字字入耳。
裴晏之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微微一松。
她没有被抓走。
她凭着自己的本事,逃出来了。
只要不在裴文宣手中,便不算落入死局。
可这一丝松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冷厉。
若非裴文宣歹念丛生,私自动手,阿月不会惨死,她不会重伤亡命,孤身流落荒山,九死一生。
这笔血债,必须清算。
裴文宣见他神色明暗不定,只当他是气急无处发作,依旧带着几分兄长的轻压与笃定:“不过一个民间女子而已,三弟何必为她坏了你我手足情分?”
听闻此言,裴晏之低低冷笑一声,笑意森冷,再无半分少年温润。
他缓步上前,步步压迫,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字字戳中裴文宣最隐秘的软肋:
“手足情分?”
“二哥私下结党,私养死士,贪扣军饷,暗害宗室旁支,私通边境余孽桩桩件件,桩桩皆是谋逆重罪。”
“从前我替你遮掩,替你压下罪证,是念兄弟情分。”
“可你今日动我的人,就别怪我,把你这些藏在暗处的罪行,一件件扒出来,呈到父王面前。”
裴文宣脸色骤然一变!
这些都是他暗中经营,遮掩数年,无人知晓的隐秘罪证,连朝中心腹都未必尽数知情,裴晏之竟全部了然于心!
不等他心神震骇、开口辩驳——
“铮!”
寒光乍亮!
裴晏之反手抽出腰间短刃,手腕发力,狠狠刺入裴文宣身前实木案几!
利刃深深嵌进木中,刀身震颤嗡鸣,凛冽寒芒堪堪距裴文宣膝前寸许,杀机扑面,险到极致。
书房瞬间死寂无声。
裴晏之垂眸看着骤然僵住,面色错愕的裴文宣,眼底再无半分手足温情,只剩彻骨冷绝的威慑:
“二哥,我素来不争不抢,温和隐忍。”
“可你该分清,我是性情温和,不是任人拿捏,任你放肆。”
“今日之事,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不只会掀你所有旧罪。”
“这把刀,也不会只插在案上。”
话音落尽,寒意浸骨。
裴文宣僵坐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三弟温润无害,心性柔软,顾全大局,处处受制束缚。
可今日他才彻彻底底看清——
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竟可以隐忍如斯,洞悉一切,手握自己全部罪证,阴狠,缜密,毒辣,不择手段。
为了一个女子,素来温良的幽州三皇子,竟变得这般阴险决绝,锋芒可怖。
裴文宣望着那柄震颤不止的利刃,心底的轻视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