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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 一生所爱不 ...

  •   一夜落雪未歇,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糊着云纱的窗纸。

      常羡推开半扇窗,清晨凛冽的寒气涌了进来,庭院一地皑皑白雪,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絮,被晨光染成浅浅的银白,院落安静,只有落雪之后清冽冷寂的气息。

      “身子可还觉得发冷?汤药已经温好了,今日依旧要喝驱寒的药,万万不能落下病根。”阿月将水盆搁在一旁,一边伺候她起身披衣,一边低声说道,“听说三姑娘那边,今日已经开始闭门禁足,院门锁上,不许随意出入。”

      听到常晚儿的名字,常羡神色不起波澜,没有愤懑,也没有怜悯。

      她拢了拢身上锦袄,语气淡淡的:“知道了,日后不必再把心思过多放在她身上。”

      “往后多留心府里的动静便好,不必刻意去打探,也不必主动招惹。”女主坐起身,接过阿月递来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眼底是重生之后通透沉静的光,“我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

      好好护住这副躯体,好好活着。

      常羡落水调养已有数日,驱寒汤药日日不断,身上浸骨的寒意褪去大半,只是面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她正临窗坐着翻书,阿月神色匆匆从外面进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宫里来人传谕了。”

      常羡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

      “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与世家子弟,连在京为质的各国质子也要赴宴。太后念及丞相府女眷,特传旨,请您入宫赴宫宴。”阿月压低声音,“方才听前院传话,那位幽州质子裴晏之,也要前来。”

      裴晏之……

      这三个字撞进耳中,前世的记忆汹涌翻涌上来。

      前世的裴晏之,身为幽州送来临安的质子,寄人篱下。

      虽一身傲骨,身怀将才,可身在异国皇城,无依无靠,时常受世家子弟排挤折辱,就是这一场宫宴,她亲眼目睹他被权贵子弟当众刁难戏弄。那时的她,少女心软,一时冲动上前解围,自此二人有了交集,生出一段纠葛,也埋下往后一生的悲欢。

      只是成为皇后之后,两人在明面上也不敢过多接触,可心底的情愫是瞒不住的。

      阿月见她默然不语,满心担忧:“小姐,您身子才刚好,宫中人多眼杂,要不要托人以身体尚未痊愈为由,婉拒入宫?”

      常羡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放在案几之上。

      婉拒?

      圣意已下,丞相之女无故推辞宫宴,于家族名声有损,更何况,这一场宫宴,她避不开。

      常羡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月白锦袄,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褪去了前世少女的一腔悸动,只剩历经生死后的冷静克制。

      “不可推辞。”她轻声开口,语气沉静,“太后传召,抗旨不妥,去备衣饰,拣一身素净端庄的湖蓝袄裙。”

      “可是小姐……”

      “我知晓你的顾虑。”常羡抬手,轻轻打断阿月,“宫宴之内人多眼杂,我会处处谨守世家闺秀的本分,只是有些人和事,躲是躲不开的。”

      阿月垂手立在一旁,听着自家小姐平静说出这一番话,心底暗暗惊诧。

      她还记得落水之前的常羡,虽身为嫡小姐,性子却热烈柔软,遇事容易凭一腔心气行事,见不得旁人受委屈,常常一腔热血便冲上前去,可经历过落水一场大病之后,小姐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不过是一场落水受寒,可小姐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天真,从前那些鲜活热烈的意气,被一层沉静的外壳裹了起来。她说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只隐隐觉得,小姐心里压了许多旁人看不见的心事,那些沉甸甸的思虑,不该落在一个闺阁少女身上。

      阿月敛去眼底的担忧,微微屈膝,恭恭敬敬应下:“奴婢明白,奴婢这就下去安排衣饰马车。”

      府里的旨意传得通透,太后这场宫宴,丞相府的适龄闺秀皆要赴宴,不止常羡,被禁足半月的常晚儿,也接到一同入宫的谕令。

      常羡这边,阿月带着小丫鬟开箱挑选衣料,首饰匣子摊开半扇,只挑了几样简单的珍珠头面,炉上燃着暖香,案头叠着厚厚的素色披风,生怕她入宫途中再受风寒。

      廊外传来环佩轻响,常晚儿由丫鬟陪着,缓步走了过来。

      她的禁足还未期满,只因太后宫宴,才特许解除几日,赴宴之后依旧要回院中闭门思过,今日一身水粉色绣海棠的罗裙,鬓边簪着熠熠生辉的赤金珠花,妆容精致,看不出半分之前跪罚的狼狈,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经过上次正堂一事,她摸不透常羡的心思,那日常羡为她求情,保全了她的体面,她分不清这位嫡姐,是真的宽和大度,还是另有所图。

      常晚儿走到檐下,向常羡行礼,声音温婉柔和:“阿姐,方才前院来报,太后宫宴,我也需随一同入宫,想着过来同阿姐一道,待会儿一同登府里的马车,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她姿态放得很低,一副姐妹和睦的模样。

      几日不见,常晚儿依旧是那副楚楚温婉的模样,前世这一场宫宴,常晚儿也同在席上,看见了太子殿下陆鼎行,心中便生出了别的念头,往后处处有意周旋,屡次想要拉拢攀附太子。

      常羡心中了然,面上神色却淡淡的,不起波澜。

      既然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就看看,陆鼎行,是不是值得她所攀附之人。

      彼时太子陆鼎行正值盛年,圣宠浓厚,朝野半数势力皆依附于他,丞相父亲为稳固家族权位,一心攀附储君。

      那场宫宴之上,太子偶然多看了她两眼,便心悦于她,父亲便视作天大机缘,暗中筹谋、步步铺路。

      那时她年少懵懂,又因前期落水体弱、心绪郁结,早已无力反抗家族安排。

      纵使她心底默默念着身陷质子之困的裴晏之,纵使万般不愿,终究逃不过家族命运。

      一纸赐婚圣旨落下,她以丞相嫡女之尊,风光大嫁,入主东宫,成为堂堂太子妃。

      婚后数年,太子顺利登基,她被册立为后,居昭阳正宫,掌六宫凤印。

      在外人眼中,她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家世显赫,凤袍加身,尊贵无双。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后位是囚笼,是枷锁,是耗尽她一生心血的空壳。

      帝王凉薄,皇权无情,陆鼎行需要的从来不是妻子,只是一个出身顶级世家、能稳固朝堂根基的皇后。

      他待她有礼有度,却无半分真心,深宫寂寥,岁岁年年,她端坐凤榻,守着空寂宫殿,看着后宫群芳争艳,看着常家渐渐被皇权制衡、利用、削弱。

      她守着万里江山的皇后虚名,守着无情帝王的体面,终究没能守住心底唯一的念想。

      最后大雪覆庭,旧疾崩发,她孤零零倒在皑皑白雪之中,悄无声息死在明德殿外。

      一生尊贵,一生空守,一生所爱不得,终究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经历前世纠葛,她早已不会再被对方的外表牵动情绪。

      “三妹既也要入宫,那便一同走吧。”常羡语气平和,没有刁难,亦没有往日的亲近,“宫中人多眼杂,入了宫,你我各守本分,谨言慎行便是。”

      不多时,外面传来车马轱辘声响,管家在外守候,车马已经备好,候在府门之外。

      冬日的天光灰蒙蒙的,寒风卷着残雪,吹得院中的树枝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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