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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绝望 她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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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少女柔和的侧颜,酝酿了数日的歉意,此刻终于磕磕绊绊说出口,少年青涩的窘迫尽数展露。
他轻咳一声,别开半分视线,声音放得很轻:
“咳……那日营帐里,我不是有意对你说那么重的话。”
“我语气太急,太凶了,还莫名对你发火,是我不好。”
这些天他一直耿耿于怀,以为那日的重话让她介怀,刻意疏离自己。
他话音笨拙直白,全然没有平日运筹帷幄、舌战权谋的沉稳利落,支支吾吾的模样,反差格外可爱。
常羡听着,肩头微微一颤,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浅浅的笑声轻柔如风,混着晚风落在裴晏之耳里,清甜又治愈。
她根本从未怪过他。
那日他的盛怒,他的严厉,他的紧张,从来都是因为极致的护惜与后怕。
她那日些许的沉默疏离,只是身子虚弱疲惫,加上看懂了前路凶险,暗自忧心,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倒是没想到,这位杀伐坦荡,智计无双的幽州三皇子,竟自己纠结愧疚了好几日,还笨拙地以为她在生气,刻意躲着他。
裴晏之闻声一怔,当即转过头,眼底满是茫然错愕。
他满心愧疚,郑重道歉,以为她还心存芥蒂,谁知她竟笑了?
他眉峰微蹙,带着几分不解,轻声追问:
“你笑什么?”
常羡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漫天烟花在她身后层层绽放,星火落在她苍白清丽的眉眼间,温柔又明亮。
她望着眼前的裴晏之,笑意浅浅,语气柔软通透:
“我笑三皇子好生笨拙。”
裴晏之愣得更厉害,眸中满是疑惑:“笨拙?”
“嗯。”常羡轻轻点头,眼底澄澈温柔,一字一句道破他多日的自我纠结:
“那日之事,我从未怪过你半分。”
“你那日生气,不是迁怒于我,是怕我被你二哥觊觎,怕我落入险境,怕我沦为棋子软肋,我都懂。”
“这些日子我不曾主动与你多说闲话,只是身子疲乏,无暇闲谈,并非与你疏离,对你介怀。”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晏之整个人彻底僵住。
晚风轻拂,烟花未尽。
“原来……是我误会了”
常羡微微抬眸,望着暗下来的夜空,眼底还残留着烟火余温,唇角浅浅噙着一抹淡软笑意,干净又温柔。
大病缠身的疲惫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冲淡大半,连日压在心头的权谋,危机,流民疾苦,在此刻短暂褪去,只剩片刻安然松弛。
她静静立在雪地里,身姿纤薄素净,眉目清绝,像是风雪里养出的一轮孤月,清冷,却又温暖。
裴晏之站在她身后半步,迟迟没有说话。
他目光沉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晚风撩起她耳际碎发,发丝轻晃,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柔和白皙。
烟花余光照在她眼底,浅浅碎亮,盛着干干净净的笑意,澄澈得不染半点尘埃。
这一刻,他心底所有纷乱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滚烫清晰的心动。
常羡似是隐约察觉到身后灼热专注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轻轻侧过头。
四目猝然相对。
裴晏之心头微紧,一瞬略显局促,却终究没有移开视线。
他低声开口,音色被晚风浸得清润沙哑,极轻极缓:
“……很好看。”
常羡微微一怔:“什么?烟花吗?”
裴晏之望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眼底,字字轻声,藏着最克制,最赤诚的心意:
“不止烟花。”
晚风掠过雪原,悄悄卷走了这句藏在心底的告白。
没有直白情话,没有逾矩举动。
常羡心头轻轻一颤,哪里听不懂他话里暗藏的深意。
他夸的从来不是漫天散尽的星火,是立在烟火之下,落满他眼底的她。
前世的她,困于深宫牢笼,拘于朝堂棋局。
那时她身在东宫,步步谨慎,身不由己,日日所见的是宫墙高,琉璃冷瓦,是皇权争斗,人心算计,从无这般自由松弛的时刻。
前世的裴晏之,身为大明质子,隐忍蛰伏,步步维艰。
他们二人,一个困于皇家规矩,一个困于质子身份。
半生交集,皆是克制,疏离,身不由己。
想到此处,常羡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湿意。
裴晏之敏锐察觉她眼底忽如其来的怅然与微红,心头微顿,下意识放柔声音,轻声询问:“怎么了?风吹眼了?”
常羡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温柔又释然:
“没有。”
她望着空旷安静的雪原夜色,轻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语释怀:
“只是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从前半生,身不由己,从未看过这样好看的烟火,也从未……这样安静好好地站在一起过。”
这句话极轻极淡,带着跨越两世的唏嘘。
裴晏之听不懂她深藏的前世过往,却清晰捕捉到她语气里淡淡的遗憾与怅然。
边境风雪终歇,数日赈灾安民大局已定。
粥棚安稳,流民尽数安顿,边关乱象肃清,营地秩序井然,再无饥寒动乱之态。
一切尘埃落定,常羡的边境使命,已然圆满落幕。
归城之日,天朗风清,雪原初晴。
临行之前,她与裴晏之郑重拜别。
他沉默片刻,取下自己贴身随身携带的一柄精致短匕,刀柄温润,刃身锋利,是他常年防身的旧物。
他亲手递到她掌心,语气郑重,字字叮嘱:
“归城路途遥远,世道难料,我不能随你同去,你带着它。”
“危难之时,可护你一命。”
常羡接过匕首,入手微凉沉重。
她妥帖收好,敛眸轻声道谢,与他躬身拜别。
两人至此别过。
她带着阿月与随行几名朝廷护卫,登上回城马车,车轮缓缓碾过初融的雪路,一步步离开待了数月的苦寒边境。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远离荒原营地,驶入偏僻无人的山道荒段。
一路安宁平静,无人设防。
正午山道寂静,四周荒林死寂。
骤然之间!
山林两侧冲出数十名黑衣死士,蒙面肃杀,气息凛冽,瞬间将马车团团围困。
随行护卫大惊,立刻拔刀护车,可对方人数悬殊,招招致命,皆是精锐死士,悍不畏死。
刀剑相接的脆响瞬间撕裂山道宁静,鲜血顷刻染红雪地。
不过片刻,几名随行护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阿月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马车车门之前,誓死护主:“不许碰我家小姐!”
可寻常婢女,怎敌训练有素的死士。
冰冷刀锋无情落下。
一声短促的痛呼过后,阿月倒在车辙旁,再无声息。
常羡坐在车内,亲眼看着唯一贴身陪伴自己,忠心护主的丫鬟惨死眼前。
心口骤然剧痛,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凝固。
一瞬的崩溃与绝望袭来,可她来不及落泪,来不及悲痛。
数名死士掀开车帘,大手直接扣住她的肩颈,不顾她孱弱病体,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她后颈。
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她彻底昏死过去。
众人将她粗鲁绑缚,塞进另一辆密闭黑色马车,绝尘驶离官道。
一路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
后颈的钝痛让常羡艰难醒转。
双目被黑布蒙住,双手被粗绳牢牢捆住,浑身酸痛欲裂,病体本就油尽灯枯,此刻更是几近散架。
车内坐着两名看守死士,低声交谈,话语冰冷刺耳。
“二皇子有令,带回幽州,好生看管,绝不能伤她容貌。”
“此女是主子看中的人,日后便是主子身边人。”
字字句句,淬着肮脏的掠夺与算计。
常羡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寒彻。
果然是裴文宣。
阿月因她而死,裴晏之叮嘱在前,她背负两世性命与遗憾,绝不能就此沦为他人掌中之物,沦为牵制裴晏之的棋子。
她要死,也绝不会这般屈辱死去。
绝境之中,她指尖拼命摸索腰侧——
幸好。
裴晏之临别赠予的那柄短匕,被她贴身藏在腰侧夹层,并未被搜出。
绳索捆缚太紧,手腕磨得皮肉生疼,她强压下浑身颤抖,屏住所有气息,装作依旧昏死的模样。
趁着两名看守松懈闲谈,毫无防备之际。
她指尖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摸出那柄锋利短匕。
刀刃微凉,握在掌心,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与底气。
她咬紧牙关,凭着极致的隐忍与孤勇,手腕微转——
锋利刃口精准划破身侧最近那名看守的小臂!
“嘶——!”
看守吃痛痛呼,瞬间侧身捂伤,车内秩序大乱。
趁着两人惊慌转头,视线偏移的一秒。
常羡不顾一切,用尽全身残存力气,猛地挣动身子,掀开车窗布帘,纵身一跃!
马车正在快速行驶。
整个人直直从飞驰的马车上滚落下去!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粗糙的山道冻土上,顺着倾斜坡路翻滚数圈。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衣衫磨破,皮肉擦出大片血痕,手肘,膝头尽数磕得青紫出血。
胸腔翻涌剧痛,喉间腥甜喷涌而出,一口血雾险些呕出。
她本就衰败至极的病体,经此重创,彻底雪上加霜。
马车骤然停驻,身后死士惊怒交加,立刻翻身下车追来。
常羡咬牙撑着残破身躯,不敢停顿,不敢昏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狼狈爬起身,踉跄着逃入路边幽深荒林深处。
林中风寒刺骨,血迹斑驳。
她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手握那柄短匕,隐入密林。
身后追兵脚步声,叱喝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