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疏离 漫天星火为 ...
-
他微微倾身,姿态谦和,眼神却带着上位者审视猎物般的笃定:
“姑娘留在这荒寒之地太过屈才,待边境事了,若愿意随我回幽州,本王可许你一世安稳、一世尊荣,远超你如今奔波劳碌,孤苦无依的境遇。”
帐内气氛瞬间微妙紧绷。
墨羽立在帐侧,气息微凝,心知二皇子这是明目张胆动心,明目张胆拆主子的局。
常羡心头澄澈通透,哪里听不出其中暗藏的拉拢与占有欲。
裴文宣看似温雅仁厚,实则霸道强势,惯于掠夺掌控,他口中的尊荣安稳,从来都是笼中桎梏。
她微微垂眸,神色依旧温婉恭顺,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淡淡婉拒:
“二皇子谬赞,民女不过尽微薄本心,不敢当殿下厚爱,边境流民未安,风雪未息,民女不敢擅离。”
她语气温软,却字字坚定,委婉避开所有拉拢,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可裴文宣并未罢休,笑意更深,步步紧逼:
“苍生之事自有朝臣属地官吏操劳,何须姑娘以身耗命?不该困于苦寒泥泞之中。”
一直静默端坐,看似淡然旁观的裴晏之,终于缓缓开口。
他身子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稳稳挡在了常羡身侧半步。
只是半步距离,却彻底隔绝了裴文宣落在她身上灼灼探究的视线,硬生生截断他所有试探与觊觎。
裴晏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少年音色清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戾气,话语却字字带锋、寸步不让:
“二哥此言差矣。”
“常姑娘心怀悲悯,执念济世,本心高洁,非世俗尊荣所能撼动。”
他抬眸看向裴文宣,兄弟对视,笑意温柔,眼底却是彻骨清冷的戒备与对峙:
“她在此地赈灾安稳,心安无愧,便是最好归宿,旁人不必替她抉择,更不必以荣华相扰。”
一句话,直接封死裴文宣所有拉拢说辞。
既护住了常羡的清白本心与尊严,又当众划清界限——
她不是可被随意赏赐,随意带走的棋子,更不是你可以觊觎的人。
裴文宣眼底的温雅笑意微微一滞。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弟。
裴晏之素来温润隐忍、不争不抢,在他面前常年示弱退让、处处低一头。
可方才这短短数语、半步遮挡,护得极硬、守得极死。
裴文宣心头瞬间清明——
三弟对这女子,绝非普通相知情谊。
他收敛一瞬的失态,依旧温和笑开:
“是为兄唐突了,是我俗人以名利度君子之心。”
嘴上退让,眼底的深意却分毫未减。
墨羽领着一众亲卫,恭送裴文宣一行人退出营帐外守岗。
偌大营帐之内,瞬间只剩常羡与裴晏之二人。
方才还隐忍温润,滴水不漏的裴晏之,周身所有平和笑意尽数褪去。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寒凌厉,周身气压沉得吓人,是全然未松的紧绷与翻涌的怒意。
静默几秒,他终于开口,少年清亮的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克制的薄怒,字字沉厉:
“你方才为何突然闯进来?”
语气不重,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每一字都压着后怕。
常羡抬眸,望着他骤然冷沉的眉眼,心知他动了怒,轻声解释:“我听闻你二哥前来,帐中局势微妙,你一人周旋太过被动,我想着……”
“你想着什么?”裴晏之直接打断她的话,怒意更甚,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与后怕,“你想着替我缓和局面?替我挡算计?”
他往前半步,身形微微压低,视线牢牢锁住她,眸心翻涌着戾气与慌张,是全然卸下伪装的真切情绪。
“常羡”
二字落下,不轻不重,却带着彻彻底底的严肃与愠怒,震得帐内寂静骤然发紧。
常羡心头猛地一跳。
往日里他是温柔唤她常小姐,从未这般郑重,这般带着怒意唤她全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望着他,眼底微怔。
“你可知我二哥是怎样的人”
“裴文宣看似仁厚贤良,温润君子,实则心机深沉,阴私狡诈,一生唯爱夺权,偏爱掠夺,但凡他看上的东西,盯上的人,从没有放手的道理。”
帐内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少女脸色愈发惨白。
常羡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盛怒,看着他第一次对自己动这般大的火气,心底又涩又愧。
她方才只想着替他解围,缓和帐内对峙僵局,全然没想过,自己的贸然出现,竟会引来这般致命的祸端。
她垂落眼眸,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不想你们针锋相对,让他抓你的把柄……”
裴晏之望着她满心愧疚的模样,满腔翻涌的怒火,瞬间被无尽的心疼死死压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厉褪去大半,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护惜。
“下次。”
他声音沙哑郑重,一字一句叮嘱。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不要再这般自作主张。”
“我的局,我能扛。”
自那日营帐争执过后,几日时光悄然流过。
边境的风雪日日未歇,粥棚的赈济事务有条不紊,裴晏之揽下了所有繁重琐碎的活计,从不让常羡沾半分劳累。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悄悄变得微妙又别扭。
那日他第一次厉声喊她全名,语气过重,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已然后悔。
只是少年人自尊心强,又带着几分青涩别扭的羞赧,拉不下脸即刻软声道歉。
可这几日,他却敏锐察觉到,常羡待他,确实多了几分浅浅的疏离。
她依旧温和有礼,会在碰面时轻声问好,会并肩站在粥棚前安抚流民,却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毫无顾忌的亲近,独处时也会下意识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他心知,是那日自己语气太厉、吓到了她。
少年心底的懊恼与愧疚日日堆积。
无数次,他看见她独自站在雪边静立吹风,或是独坐帐外调息,他都攥紧手心,想装作无意偶遇,上前低声致歉,说自己那日太过冲动,不该对她发火。
可每每临近,话到嘴边,又被青涩的害羞与别扭堵了回去。
几番纠结拉扯,裴晏之终究耐不住心底的焦灼,寻了个午后,悄悄寻到了阿月。
他避开旁人,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轻声托付:“阿月,你帮我个忙,晚些时候,你同你家小姐说,营地西侧荒坡有一批新到的御寒炭火,品质极好,让她过去看一看,挑些回暖的炭火带回帐中静养。”
阿月本就通透,这几日早看出来三皇子满心愧疚,别扭纠结,又见他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瞬间便懂了他的心思,当即乖巧应下。
暮色垂落,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灰,边境旷野苍茫辽阔,风雪暂时停歇,难得一片安宁。
阿月依言找到常羡,轻声禀报:“小姐,西侧荒坡新运了一批上好无烟炭火,暖性极好,最适合您身子畏寒静养,三皇子吩咐,让您过去挑选一些。”
常羡不疑有他。
这些日子裴晏之处处护她,事事周全,纵然那日有过争执,她也从未真正怪过他,知晓他所有怒意皆因护她而起。
她微微颔首,独自踏着薄雪,缓步往西侧荒坡走去。
这片荒坡空旷开阔,四周无营帐遮挡,视野辽阔,是边境难得的清净之地。
她刚站定,正要抬眼眺望远方雪景——
骤然之间!
“嘭——!”
一声绚烂炸裂的轻响划破暮色!
漆黑渐沉的天边,一簇璀璨烟花骤然升空,在苍茫荒凉的边境夜空轰然绽放!
金红流光炸开,碎作漫天星火,簌簌落向白雪旷野,绝美又盛大。
边境素来苦寒贫瘠,连年风雪战乱,从来无烟火、无繁华,更无这般市井才有的绚烂烟花。
常羡整个人骤然怔住,眼底漫满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怔怔抬眸,望着头顶漫天流光烟火,清冷苍白的眉眼瞬间被璀璨亮色点亮,沉寂多日的心底,骤然漾开细碎的暖意与欢喜。
一朵又一朵烟花接连升空,次第绽放,星火漫天,映得皑皑雪原熠熠生辉,荒芜寒野,瞬间被衬得温柔烂漫。
就在她满目惊艳、久久失神之际。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着满地碎雪,自身后暮色里缓缓走来。
步伐轻缓,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温柔,褪去所有权谋冷冽,那日的盛怒凌厉,只剩满心的忐忑与真诚。
裴晏之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烟花流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柔得一塌糊涂。
漫天星火为幕,风雪旷野为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