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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围墙与选择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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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顾颖撑着便利店买的透明伞,艰难地在积水中跋涉。一周前,安清突然接到生父Jacques的电话,说已经飞到北京,希望能见面详谈。与此同时,北大国际交流处发来邮件——由于有位学生放弃名额,哥大交换生项目可以延期到明年一月。
"这不正好吗?"安清当时兴奋地说,"你先去哥大,我去法国,我们..."
顾颖没有接话。自从收到那张支票又退回后,安清对生父的态度微妙地软化了一些,但提到法国仍会下意识皱眉。
转过街角,那家熟悉的茶馆出现在雨中。顾颖收起滴水的伞,看见安清已经在老位置等候——她今天罕见地穿了裙子,头发也规整地扎成马尾,只有不断敲打桌面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还没到?"顾颖坐下,发现安清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飞机晚点。"安清看了看表,"你说...他长什么样?"
顾颖正想回答,门铃响了。一个高个子外国男人走进来,灰白头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和视频里一模一样。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安清身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僵住了。
"清清..."他开口竟是标准的中文,"你和你妈妈...真像。"
安清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顾颖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颤抖。
接下来的两小时像一场奇特的审讯。Jacques讲述了他与安清母亲的爱情故事——如何在植物考察中相识,如何被迫分开,又如何阴差阳错地失去联系。安清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抛出犀利的问题:
"为什么二十年不找我们?"
"妈妈去世时你在哪?"
"现在出现又想要什么?"
Jacques的答案简单直接:他找过,但被安清父亲阻挠;他在非洲进行人道主义医疗,得知消息已是一年后;他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能弥补些许遗憾。
"画廊的事..."他谨慎地说,"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改变主意,巴黎永远欢迎你。"
谈话结束前,Jacques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母亲当年留在巴黎的画作和日记。法律上它们属于你。"
安清接过文件袋,手指轻轻抚过封口处母亲的名字缩写。雨声渐歇,阳光透过云层照进茶馆,给三人之间的尘埃镀上一层金色。
"我需要时间考虑。"安清最终说。
Jacques点点头,留下联系方式后礼貌告辞。他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顾颖:"顾小姐,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如果有需要..."
"谢谢,不必。"顾颖斩钉截铁地拒绝。
等Jacques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安清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天啊,比画十张画还累。"
顾颖给她添了杯热茶:"感觉如何?"
"奇怪。"安清盯着文件袋,"我该恨他的,但..."
"但他是你父亲。"
"生物学意义上的。"安清撇撇嘴,"不过..."她突然抬头,"哥大那边怎么说?"
顾颖搅动着已经冷掉的茶:"延期到一月了。"
"那太好了!"安清眼睛一亮,"我们可以..."
"安清。"顾颖轻声打断她,"我们需要谈谈未来。"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安清的表情渐渐凝固,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你先说。"她低下头。
顾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你去法国是因为Jacques,就像你不希望我去哥大是为了逃避。"
"我知道..."
"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分开,就放弃各自的机会。"
安清猛地抬头:"谁说我是害怕分开?我是担心你一个人..."
"我也担心你。"顾颖平静地说,"但更担心我们因为顾虑对方,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清紧锁的眉头。她望向窗外的雨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顾颖没有立即回答。她想起高三那年安清留下的365张纸条,想起她们在廉价公寓里相拥而泣的夜晚,想起冰箱上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便签...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简单的真相:她们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但这不意味着必须牺牲各自的轨迹。
"平安夜。"她突然说,"我们回高中看看吧。"
平安夜的校园空无一人。顾颖和安清翻过那堵熟悉的围墙——安清依然矫健如初,顾颖则笨拙得多,落地时差点扭到脚踝。
"退步了啊,顾律师。"安清笑着拉她起来。
月光下的操场泛着银光,跑道边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她们并肩走到当年常去的角落,那里新添了一排长椅。
"看,"安清指着其中一张,"我捐的。"
椅背上刻着一行小字:"给逃课看星星的人——A&G"
顾颖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母,心头涌起一股暖流。A&S,安清和顾颖,就像《共生》的签名,就像她们之间所有未说出口的承诺。
"所以..."安清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决定好了?"
"嗯。"顾颖望向星空,"一月初去哥大,学期结束就回来。"
"我可能...二月去巴黎。"安清轻声说,"Jacques说得对,我应该亲眼看看妈妈生活过的地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圣诞颂歌的旋律,欢快得不合时宜。
"如果我们注定要分开,"安清突然问,"为什么当初要相遇?"
顾颖转头看她。月光下,安清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眼睛里盛着整个星空的倒影。
"也许..."顾颖轻声说,"相遇不是为了永远在一起,而是为了成为彼此的坐标。"
"什么意思?"
"像北极星。"顾颖指向夜空,"水手靠它定位方向,即使永远无法抵达。"
安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掏出手机,播放那首《春夏秋冬》。当唱到"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哼唱起来。
"我有个主意。"歌声结束后,安清突然说,"我们约定——不管去哪里,每天给对方写邮件,哪怕只有一句话。"
"好。"
"还有,每年圣诞回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
"好。"
安清转向她,眼睛亮得惊人:"最后...不管分开多远,我们都要活得精彩。这样重逢时,才有故事可以讲。"
顾颖点点头,喉咙发紧。安清凑近一步,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现在,我要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她的吻落在顾颖唇上,轻得像雪花,却烫得像火焰。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而她们站在时光的交界处,身后是共同走过的岁月,面前是各自璀璨的星河。
分开时,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圣诞快乐。"
盒子里是一对银质书签,一个刻着狐狸图案,一个刻着火焰。顾颖拿出刻着火焰的那枚,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无论多远,小火炉永远为你燃烧。"
"该你了。"安清期待地说。
顾颖这才想起自己准备的礼物——一枚北大校徽胸针。她原打算在告别时送出,现在却显得太过沉重。
"忘...忘带了。"她撒了个谎,"回去给你。"
安清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把校徽别在衣领上:"那就先欠着。"
回家的路上,她们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提即将到来的分离。经过那家唱片店时,《春夏秋冬》又一次响起。安清跟着哼唱,突然停下: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下一句。"
"哪句?"
"『燃烧般的微笑,燃烧般的吻』。"安清轻声念道,眼睛亮得像星星,"很俗气,但...很真实。"
顾颖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她们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会分开,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围墙下的初遇,比如雪地里的等待,比如那个在茶馆里未完成的约定。
回到公寓,顾颖悄悄把北大校徽放进安清的枕头下。附带的纸条上写着:"无论你去哪里,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夜深了,窗外开始飘雪。顾颖望着熟睡中的安清,想起那个未解的问题——为什么相遇?也许答案很简单:为了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为了让孤独的星球有了相交的轨迹,为了让"永远"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
明天,她们将各自收拾行囊,准备奔向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在这个飘着雪的平安夜,她们依然共享同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