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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冰箱上的便签 葬礼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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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顾颖在县城汽车站旁的"如意旅馆"前台办理续住。老板娘打着哈欠提醒:"最便宜那间被预订了,你们得换到402。"
402比原来的房间更小,两张窄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卫生间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滴答声整夜不停。安清把背包扔在床上,溅起一小片灰尘:"我爸的案子有新消息吗?"
顾颖摇摇头,给父亲发去的十几条信息依然显示未读。自从坦白债务问题后,父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母亲的电话也不接。
"画廊那边..."
"我拒绝了。"安清拉开窗帘,阳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查清楚了,Jacques确实可能是我生父,但当年是他先抛弃了怀孕的妈妈。"
顾颖想起那些未拆封的信件——如果安清外婆早点转交,结局会不会不同?
"饿了吗?"她转移话题,"楼下有家面馆。"
"你先去。"安清掏出笔记本电脑,"我约了法律援助中心视频咨询,看能不能帮你爸..."
顾颖按住她的手:"先吃饭。"
面馆的电视正播放午间新闻,某官员受贿案赫然在列。顾颖的筷子停在半空——虽然没提名字,但时间地点都与父亲的情况吻合。
"别看了。"安清伸手关掉电视,"我联系了陈奶奶,她说可以借我们五万应急。"
"我们不能..."
"是借,不是给。"安清强调,"要还利息的。"
回到旅馆,顾颖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母亲,声音嘶哑得像老了十岁:"小颖...你爸被带走了。"
原来父亲不仅投资失败,还涉嫌挪用科研经费填补亏空。现在人被纪委带走,家也被查封了。
"妈,你在哪?"顾颖的手指掐进掌心。
"你姨妈家...暂时没事。"母亲顿了顿,"那个...安清还好吗?"
顾颖看向身旁正疯狂敲键盘的安清:"嗯,我们在一起。"
"那就好。"母亲轻声说,"你们...互相照顾。"
挂掉电话,顾颖机械地复述了情况。安清听完,合上电脑:"我有个想法。"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陈奶奶借的,总共七万八。"又打开手机计算器,"如果我们都接兼职,每月至少能攒一万..."
"安清。"顾颖打断她,"这不是几个月能解决的问题。"
"那就一年!两年!"安清的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可以合租个便宜房子,白天工作晚上学习..."
顾颖望向窗外。县城的主干道上,行人匆匆,各自奔向明确的目的地。而她的人生计划——保研、哥大交换、顶尖律所——正在眼前分崩离析。
"顾颖。"安清突然跪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记得《共生》的答辩吗?伤痕如何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她指着这个简陋的房间,"这就是我们的伤痕期,但它不会定义我们的一生。"
顾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安清留下的365张纸条。那时的她以为那是最艰难的日子,却不知命运准备了更大的考验。
"好。"她轻声说,"我们试试。"
当天下午,她们在县城边缘找到一间待租的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墙壁发黄但还算干净。房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听说她们是学生,特意换了新窗帘。
"押一付三。"老太太递过钥匙,"年轻人不容易,水电费算我的。"
安清欢呼着扑向空荡荡的客厅,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我们可以用纸箱当桌子!我见过网上教程..."
顾颖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灰尘中打转的身影,胸口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因为颜料弄脏课本而抓狂的女孩,现在正为能睡地铺而兴奋。
搬入第一天,她们唯一的行李是两个背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安清用旧报纸折了花瓶,插上路边采的野花;顾颖则用法律文书当桌布,把法条汇编摞起来当椅子。
晚上,顾颖接到了北大法学院的邮件——保研面试如期举行,但需要补交一份家庭情况说明。
"写什么?"她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安清从身后递来一杯热茶:"实话实说。你爸的事不该影响你的学业。"
茶是用旅馆顺来的茶包泡的,淡得几乎没味道。顾颖抿了一口,突然笑了:"我们真落魄。"
"才不!"安清跳上"椅子"——那摞摇摇欲坠的书,"这是冒险!等我们老了,可以跟孙子吹牛说'奶奶当年住过没空调的房子'..."
顾颖笑着摇头,继续写材料。安清则开始联系各种兼职——线上插画、儿童美术课、甚至超市促销员。
深夜,顾颖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安清蹲在冰箱前,借着手机灯光贴什么东西。
"干嘛呢?"
安清吓了一跳:"吵醒你了?"她让开身子,露出冰箱门上贴的便签:「冰箱有饭,记得加热。PS:我今天学会用微波炉了!」
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笑脸。顾颖这才注意到冰箱里多了一个饭盒——是安清用第一笔兼职收入买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饭?"
"趁你午睡时。"安清得意地说,"跟楼下小吃店阿姨学的,虽然糊了点..."
顾颖打开饭盒,里面的炒饭确实有些焦黑,但香气扑鼻。她突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到眼睛。
"不好吃就别勉强。"安清挠挠头,"我明天再..."
顾颖用勺子大口吃起来。饭很咸,鸡蛋炒老了,但她吃得一滴不剩。
"好吃吗?"安清期待地问。
顾颖点点头,指着便签:"这个'PS'用错了,应该是'又'不是'今天'。"
"挑剔!"安清做了个鬼脸,却认真记在手机上,"顾老师教训得是。"
第二天清晨,顾颖被阳光晒醒。安清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餐和新的便签:「去早市教小朋友画画,中午带好吃的回来~ 记得吃维生素!(在碗下面)」
碗底压着两颗复合维生素片——她们唯一买得起的"保健品"。顾颖吞下药片,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法律援助中心同意她远程处理一些文书,虽然报酬微薄,但胜在灵活。
中午,安清果然带着"好吃的"回来了——两个肉包子和一份凉拌黄瓜。
"发工资啦!"她兴奋地挥舞着两张百元大钞,"王阿姨说我教得好,多给了五十!"
顾颖帮她擦掉额头的汗:"慢点说,别噎着。"
"对了!"安清从兜里掏出一张传单,"县图书馆招周末管理员,我觉得你..."
顾颖接过传单,时薪低得可怜,但离家近。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用"家"这个词指代某个地方。
日子像沙漏中的细沙,缓慢而持续地流逝。每天清晨,安清留下便签出门打工;顾颖则在家处理文书,准备保研面试,偶尔去图书馆兼职。傍晚,她们会分享当天的见闻——安清的学生画了什么有趣的画,顾颖整理的案件有什么离奇细节...然后一起计算存款数字,虽然增长缓慢,但至少是在向前。
周五晚上,顾颖发现安清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她轻轻抽走画纸,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简陋的公寓里,两个女孩挤在一起看书,窗外星光灿烂。角落里写着标题:《家》。
顾颖小心地抱起安清——她轻得让人心疼——放到床上。正要离开,安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走..."
"我去关灯。"
安清半梦半醒地嘟囔:"明天...有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顾颖开门,看到一个快递员抱着个大箱子:"顾颖?国际快递。"
箱子寄自法国,落款是"J"。顾颖犹豫着要不要拆,安清已经闻声赶来,二话不说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几套顶级画材,一本法语艺术词典,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安清:
得知你拒绝签约,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些画材是你母亲当年最爱用的品牌,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关于过去,我有太多解释和道歉,但文字太苍白。如果你愿意,我随时欢迎你来巴黎,当面聆听你的愤怒和疑问。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请记住:你母亲是我一生挚爱,而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J"
信封里还有一张支票,数额足够还清顾颖父亲的债务。
安清盯着支票,表情复杂:"这算什么?补偿?施舍?"
顾颖把支票放回信封:"你决定。"
安清抓起信又读了一遍,突然笑了:"他说'你是我永远的骄傲'...他都没见过我,骄傲什么?"
顾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抱住她。安清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终在她肩头颤抖起来。
"我恨他。"安清的声音闷闷的,"但更恨我自己...居然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她们破例买了啤酒和烤串,坐在"纸箱餐桌"前"庆祝"。安清喝得微醺,举着啤酒罐宣布:"我决定了!支票还给他,画材留下——就当是欠妈妈的。"
"那债务..."
"继续打工还!"安清拍桌,"我们有手有脚,怕什么?"
顾颖笑着和她碰杯。酒液溅到桌上,安清随手用袖子擦掉——这个曾经因为一滴颜料就抓狂的女孩,现在学会了在混乱中自得其乐。
睡前,顾颖发现冰箱上又多了张便签:「今天哭鼻子了,丢人。但有小狐狸在,真好。PS:法语好难学!」
她笑着添上一行字:「明天教你。PPS:哭鼻子的样子很可爱。」
窗外,县城夜景并不璀璨,但足够温暖。顾颖想,家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