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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遗物与未寄的信 五月的最后 ...

  •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顾颖正在图书馆修改毕业论文,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安清的名字让她心头一紧——自从画廊签约后,安清越来越忙,两人已经一周没见面了。

      "顾颖..."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外婆又住院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顾颖立刻合上电脑:"在哪家医院?"

      "不用来。"安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地址。"

      县医院比顾颖想象的还要简陋。走廊上的瓷砖残缺不全,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在三楼拐角的病房里找到了安清——她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个失去庇护的小动物。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各种管子插在她干枯的手臂上,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安清抬头看见顾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怎么..."

      "早班车。"顾颖放下背包,轻轻抱住她,"情况怎么样?"

      "肝衰竭。"安清的声音闷在顾颖肩头,"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积极治疗..."

      顾颖抚摸着她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脊椎的凸起。安清瘦了很多,曾经柔软的腰肢现在摸得到肋骨。

      "画廊那边..."

      "推迟了。"安清直起身,"我跟他们说至少等到..."她看向病床,没说完那句话。

      护士进来换药,两人暂时退出病房。走廊长椅上,安清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吃早饭了吗?"

      袋子里是两个冷掉的包子。顾颖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发现是安清最爱的豆沙馅。

      "你吃吧。"她把包子塞回安清手里,"我去买点热的。"

      医院食堂的饭菜令人毫无食欲。顾颖端着两碗白粥回来时,看见安清正对着手机发愁。

      "怎么了?"

      "画廊催合同细节。"安清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法语我看不懂..."

      顾颖接过手机,快速浏览那封邮件:"他们要求签六年独家代理,违约金很高。"

      "六年?"安清瞪大眼睛,"当初说好三年的..."

      "合同里写了,如果前两年作品销量达标,自动续约四年。"顾颖皱眉,"这条款对你很不利。"

      安清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就想好好画画,怎么这么多破事..."

      "我帮你改。"顾颖打开电脑,"有法语词典吗?"

      接下来的三天,顾颖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子上逐字逐句地修改合同条款,同时照顾安清的一日三餐。外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时会拉着安清的手说些胡话,提到"小颖"和"清清"小时候的糗事。

      "她把你当我了。"安清苦笑着解释,"老糊涂了。"

      第四天清晨,外婆突然精神好转,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她盯着顾颖看了许久,突然说:"小颖长这么大了。"

      顾颖和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老人没认错人。

      "清清妈妈走之前..."外婆颤抖的手指向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给...小颖..."

      安清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植物标本集。顾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扉页上写着:"给L,愿你的世界永远花开。"字迹娟秀工整,和安清母亲笔记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

      "妈妈最珍贵的收藏。"安清轻声解释,"她从不让人碰。"

      外婆又陷入昏睡。顾颖小心地翻动那些标本页,每一株植物都被精心保存,旁边标注着学名、采集日期和地点。在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封夹在透明袋中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清清与小颖"。

      "这是什么?"安清惊讶地拿过信封,"我从没见过..."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亲爱的清清和小颖: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清清,妈妈很抱歉不能陪你长大。小颖,谢谢你陪清清玩耍,她从小就很孤单。
      这本标本集里有我全部的挚爱——不仅是植物,还有L。我们相识于植物考察,相恋于山野花丛。但那个年代不允许我们的爱情,她被迫嫁人,我嫁给了清清爸爸。
      清清,妈妈希望你活得自由,爱你想爱的人。小颖,请继续做清清的光。
      永远爱你们的妈妈"

      信纸从安清指间滑落。她茫然地看着顾颖:"L是谁?"

      顾颖摇摇头,继续翻动标本集。在倒数第二页,她发现了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子站在野花丛中,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碎花裙。穿白大褂的明显是安清的母亲,而另一个...

      "这..."顾颖倒吸一口冷气,"好像我妈妈。"

      安清夺过照片,仔细端详:"真的有点像...但更年轻。"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1992年5月,青岩植物园。

      "青岩?"安清猛地抬头,"就是我们去年..."

      外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们慌忙按铃叫医生,等忙乱过去,老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医生私下告诉他们,这是回光返照,让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安清坚持让顾颖回旅馆休息。顾颖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凌晨三点就被电话惊醒——外婆走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安清父亲还在服刑期,没能出席。顾颖全程陪在安清身边,看着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冷静地处理各项事宜。直到葬礼结束,回到外婆的老屋整理遗物时,安清才崩溃般大哭起来。

      顾颖默默抱住她,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肩膀。老屋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我没事。"安清最终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只是...现在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还有我。"顾颖轻声说。

      安清勉强笑了笑,开始整理外婆的抽屉。在一个铁盒里,她发现了一叠未拆封的信件——全都来自海外,署名"J",邮戳显示从五年前持续到去年。

      "这是..."

      顾颖接过一封拆开,里面是工整的中文:

      "亲爱的安:
      我一直在找你们。二十年前那场误会后,你母亲带着清清离开,切断了所有联系。直到去年我才得知她已去世,清清由你抚养。
      我在法国经营画廊,生活稳定。如果你愿意,我想见见清清,弥补这些年的亏欠。随信附上联系方式。
      你永远的J"

      安清呆若木鸡:"所以...这是我...生父?"

      顾颖迅速浏览其他信件,内容大致相同——这个"J"自称是安清生父,一直在寻找她们母女,希望能相认。

      "画廊..."安清突然抓住顾颖的手臂,"我签约的那家...负责人叫Jacques!"

      顾颖的心跳加速:"你见过他吗?"

      "只通过邮件和视频。"安清翻出手机,调出一段会议记录,"看,这就是他。"

      屏幕上的男人约五十岁,灰白头发,轮廓深邃。顾颖仔细端详他的眉眼,确实能看到些许安清的影子——特别是那种倔强的下巴线条。

      "要联系他吗?"顾颖轻声问。

      安清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如果他是真的,为什么抛弃妈妈?如果是假的..."

      "先查清楚。"顾颖握住她的手,"我可以找法学院的朋友帮忙做背景调查。"

      就在这时,顾颖的手机响了。是北大国际交流处的邮件——她申请的法学院交换生项目获批了,秋季学期前往哥伦比亚大学,与保研不冲突。

      "怎么了?"安清察觉到她的异样。

      顾颖把手机递给她。安清看完邮件,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恭喜...这是很好的机会。"

      "我不一定要去..."

      "别傻了。"安清打断她,"这是哥大!多少人梦寐以求..."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一只知更鸟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得刺耳。

      "先处理眼前的事吧。"顾颖最终说,"合同、你父亲、还有..."

      她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父亲,语气前所未有的慌张:"小颖,你在哪?家里出事了!"

      原来父亲康复后擅自投资了一个所谓"稳赚不赔"的项目,结果血本无归,还欠下一笔债务。现在债主上门,威胁要公开他"受贿的黑历史"。

      "需要多少钱?"顾颖冷静地问。

      "三十万...至少。"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不该找你,但..."

      挂掉电话,顾颖感到一阵眩晕。安清扶住她:"怎么了?"

      顾颖简单说明了情况。安清沉思片刻,突然说:"用我的签约金。"

      "不行!那是你去法国的..."

      "可以先应急。"安清坚持道,"等你爸周转开了再还我。"

      顾颖摇头:"画廊合同还没签,而且..."

      "那就更该签了。"安清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回复他们。"

      顾颖按住她的手:"等等...你父亲的事还没弄清楚,贸然签约太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安清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你家破产?"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安清第一次对顾颖发火。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对不起...我太累了..."

      顾颖摇摇头,走到窗前深呼吸。夕阳西下,田野镀上一层金色。她想起安清母亲信中那句话:"请继续做清清的光。"

      "这样吧。"她转身说,"我放弃哥大交换,把奖学金拿来应急。你去法国..."

      "不行!"安清厉声打断,"那是你的梦想!"

      "保研还在。"顾颖平静地说,"只是推迟半年出国而已。"

      安清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为什么总是你牺牲?上次保送,这次交换...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为自己考虑吗?"

      "这不是牺牲。"顾颖走近她,"是选择。我选择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那我选择不签画廊!"安清抓起那叠合同,"我可以接更多商稿,我们可以一起..."

      "安清。"顾颖轻声唤道,"看着我。"

      安清抬起头,眼里噙满泪水。

      "我们都冷静一下。"顾颖拭去她眼角的泪,"明天再决定,好吗?"

      那晚,她们挤在安清童年睡过的小床上,背对背,谁也没说话。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像把她们分隔在两个世界。

      半夜,顾颖被轻微的啜泣声惊醒。她转过身,发现安清正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流泪。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五岁的她们在植物园,头上戴着野花编的花环。

      顾颖轻轻抱住她。安清转过身,把脸埋在她肩头:"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顾颖抚摸着她的头发,"无论相隔多远。"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星光黯淡。但顾颖知道,有些光,即使看不见,也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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