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穗年年》许昕林

21、木棉与抉择 大三那年的

　　大三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刚至，未名湖畔的柳枝就抽出了嫩芽，在风中摇曳如绿色丝带。顾颖抱着厚厚的法律文书匆匆走过石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顾颖！"同学从后面追上来，"张教授找你，说保研材料有问题。"

　　顾颖看了看表——距离和安清约定的午餐还有半小时。她咬了咬嘴唇："能帮我转告一声吗？我下午再去..."

　　"他说很急。"同学压低声音，"好像是关于你发表的那篇《艺术版权保护漏洞》的推荐信。"

　　顾颖叹了口气，给安清发了条简讯："急事，午餐改晚餐？老地方。"

　　安清没有回复。直到下午三点，顾颖才从张教授办公室脱身，手机屏幕上依然空空如也。这很不寻常——安清总是秒回，哪怕在画最投入的时候。

　　美院工作室的门半掩着，顾颖轻轻推开，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十几个学生围成一圈，中央的安清正被高高抛起，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发生什么..."顾颖的话被淹没在声浪中。

　　"金奖！青年艺术展金奖！"一个扎脏辫的女生激动地拉住她，"安清的《共生》系列获大奖了！有画廊要签她！"

　　顾颖踮起脚尖，看见人群中央的安清笑得灿烂如阳，手里捧着水晶奖杯，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彩色手链。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她身上，仿佛舞台追光。

　　安清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顾颖相遇。她做了个口型："等我。"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颖站在角落，看着各路记者、同学和老师争相与安清合影。有人询问创作灵感，有人讨论签约细节，还有人直接开价求购作品...安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时不时朝顾颖投来歉意的眼神。

　　"顾律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颖转头，看见法律援助中心的张主任正冲她微笑，"来看女朋友领奖？"

　　"我们只是..."顾颖的耳根发烫，"张老师怎么在这？"

　　"来谈艺术法讲座合作。"张主任指了指安清，"这丫头推荐了我。说起来，她帮你争取实习机会的事..."

　　"我知道。"顾颖轻声说，"一直很感激。"

　　人群终于散去时，安清像只疲惫的小狗一样瘫在椅子上："天啊，比画十张画还累。"

　　顾颖递给她一瓶水："恭喜。"

　　"谢谢。"安清仰头灌了半瓶，"有个事要告诉你..."

　　"签约画廊？"

　　安清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听他们说的。"顾颖指了指门外，"哪家画廊？"

　　"新锐空间，法国那家的中国分部。"安清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想签下《共生》系列，还要我创作新作品，明年在巴黎办个展..."

　　顾颖强迫自己微笑："太好了。"

　　"还有更好的。"安清神秘地压低声音，"他们提供全额奖学金，送我去法国进修两年。"

　　水瓶在顾颖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响。她松开手指，发现掌心多了几道红痕："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安清突然拉住她的手，"对了，你的保研..."

　　"应该没问题。"顾颖轻声说，"张教授刚告诉我，那篇论文被《法学评论》录用了。"

　　"哇！"安清跳起来抱住她，"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个拥抱短暂而用力，顾颖能闻到安清身上淡淡的颜料味和获奖香槟的气息。她想说很多——关于自己的担忧，关于异国的距离，关于那些未曾言明的感情...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安清的背："去庆祝吧。"

　　"一起！画廊的人在'梧桐'订了位..."

　　"我下午还有模拟法庭。"顾颖看了看表，"改天？"

　　安清的笑容黯淡了一瞬，随即理解地点头："当然，工作重要。"

　　走出美院大楼，顾颖的手机响了。是父亲——自从生病后，他变得格外依赖女儿，每天至少三个电话。

　　"小颖，保研的事..."

　　"基本确定了。"顾颖机械地回答，"北大法学院。"

　　"太好了！"父亲的声音充满欣慰，"对了，那个安...安同学呢？听说她获奖了？"

　　"嗯，要去法国进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

　　"我们很好。"顾颖迅速打断他，"爸，我马上要开庭了，晚上再说。"

　　挂掉电话，顾颖站在未名湖畔，看着水中游动的鱼影。春风拂过水面，涟漪模糊了鱼的轮廓，就像未来在她心中一样朦胧不清。

　　模拟法庭上，顾颖破天荒地发挥失常。她引错法条，搞混案例，甚至一度忘记己方论点。结束后，导师关切地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她只能含糊地道歉。

　　傍晚，顾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那家她们常去的茶馆。老板娘熟稔地端上碧螺春："等人？"

　　顾颖摇摇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株木棉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不时坠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震动，是安清的信息："模拟法庭怎么样？我刚结束画廊的饭局，来找你？"

　　顾颖回复："在茶馆。"

　　二十分钟后，安清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红晕。她穿着领口微敞的白衬衫，锁骨处的银质吊坠闪闪发亮——那是顾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猜猜谁在饭局上？"安清兴奋地坐下，"林朗！就是高中时毁我画的那个。现在在我签约画廊打杂，哈哈！"

　　顾颖勉强笑了笑："恭喜你。"

　　安清终于察觉到异样："怎么了？模拟法庭不顺利？"

　　"我搞砸了。"顾颖盯着茶杯，"满脑子都是..."

　　"是什么？"

　　木棉花又落下一朵，砸在窗台上，发出"啪"的轻响。顾颖抬起头："你要去多久？"

　　"两年...也许更长。"安清的声音轻了下来，"要看创作进度。"

　　"我们..."

　　"我们会好好的。"安清突然抓住她的手，"寒暑假我都回来，平时每天视频..."

　　顾颖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安清的指尖还沾着颜料，而自己的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契合。

　　"顾颖。"安清轻声唤道，"这是我们的机会。你去最好的法学院，我去顶尖的艺术殿堂..."

　　"我知道。"顾颖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

　　"害怕？"安清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也是。"

　　窗外的木棉花继续飘落，有一朵正好打在玻璃上，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安清望着那些花朵，突然说："要是时间能像木棉一样，落了又开多好。"

　　顾颖想起高三那年，安清留给她的365张纸条。那些纸条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而现在，她们要面对的是更长的分离。

　　"什么时候走？"她又问了一遍。

　　"六月底。"安清犹豫了一下，"画廊想让我早点过去适应..."

　　"我送你。"

　　"不用！"安清急忙摇头，"你七月初不是有保研面试吗？"

　　顾颖这才想起，自己的保研终审正好在安清出发那周。命运像在开玩笑，总在关键时刻把她们推向相反的方向。

　　茶馆的音响突然响起，又是那首《春夏秋冬》。安清跟着哼唱，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当唱到"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时，顾颖的眼眶突然发热。

　　"我们会好好的。"安清重复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吧？"

　　顾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窗外，最后一朵木棉花落下，春天正在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