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清国行 (二) 第六章 清 ...
-
第六章清国行(二)
依禄一时傻眼了,没想到这等桃花运竟落到昌辉身上,想起适才他所说的抛球定亲没由来地一阵泛酸。昌辉看一眼手中的绣球,随手一扔,反握住依禄还拉着他的手转身离去。
没走出几步,便有人上前拦截,新郎逃婚,成何体统!
“这位公子请留步!”一个五十上下的乡绅挡住他俩去路,他定神打量了一下昌辉,双眼倏地明亮,难掩惊叹之色,声调也跟着飞扬起来:“敢问这位公子何方人士?今年贵庚?家中可有妻室?”
昌辉闻言心知他这是在盘查他的条件是否符合规定,直言回绝:“在下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意婚娶之事。”
“嗳,此言差矣,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小女的绣球既落得阁下手中可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拜堂成亲吧。”
昌辉无意与他多做纠缠抬脚就要绕过他,哪知那人像是要定了昌辉做女婿似地死死挡着去路,四周不知何时又蹿出了十几个壮丁将他二人困在中央。
昌辉剑眉微蹙,暗自思付如何说服那人,若动武太过引人注意,只有到了万不得已时才能出此下策。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中,依禄见那群人铁了心要昌辉娶那个红衣女子,又见昌辉一脸无奈之色,心道可不能让公子糊里糊涂地娶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子回去,于是乎正义之心大发,双臂一挥护在昌辉身前朝那乡绅正义凌然道:“公子见都没见过那个女的,凭什么让他娶她!你们清国人太不讲理了!”
昌辉身形修长挺拔,她小小的身体甚至都无法完全护住他的下巴,然而此刻于他眼中,却是勃发着一股坚韧的生气,那样清晰地敲动了心扉。
她的朝鲜话一出,人群中哗然一片,原来他们是外邦人士。
那人不懂她话中之意,便也不去管她只越过她问昌辉:“不知阁下是哪国人士?”
“东瀛”,昌辉双唇轻轻一动吐出两个字。
“原来是从东瀛来的,难怪在下瞧着阁下有几分东瀛武士的气概。”他顿了顿又道:“阁下不必介怀于番邦之分,在下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既然阁下是小女缘中之人,在下就顺应天意,乐见其成,也不惜了天赐良缘,来呀,请姑爷回府!”
昌辉正欲出声回绝,哪知依禄见围着他们的壮丁已经在慢慢缩小包围圈急得乱跺脚,一把拉过昌辉将他整只胳膊抱在怀里一副生怕心爱之物被夺走似的委屈样嘟嘴道:“不行,他,他已经有家室了,不作数的!”话说得太急,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乡绅见她当街与昌辉行如此亲密之举,微微一想问昌辉道:“难道阁下已有了家室?”
昌辉整颗心都连在胳膊上被依禄抱得严严实实,未及多想便遂了她的意回答道:“不错。”
那乡绅眼中的光亮因着这两个字骤然黯淡下去,作揖歉然道:“惊扰阁下了,既然如此,这抛球定亲便不作数了。”
“慢着!”一声娇喝自人群外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娇艳红衣飘然而至,正是今日的新娘,余贞蓝。
那余贞蓝乃是京城富商余家绣坊的大小姐,自小养尊处优娇蛮惯了,到了出阁待嫁之年华以一句“世间男子皆是粗俗之人”将上门提亲的男子全堵了回去,久而久之人人皆道余家那娇艳无比的大小姐眼光奇高,凡夫俗子尽不得入其眼,便再也没人敢上门提亲。如今已过二十有二,眼见就要成了老姑娘,其父余泽耀以死相逼令其嫁作人妇。余贞蓝虽迫于无奈答应出阁,气性却还在,坚持要抛球定亲,只让老天爷做安排。
不想今日于城楼上惊鸿一瞥,之前那句坚如磐石的“世间男子皆是粗俗之人”竟融化成水,盈盈一泓荡于眸中。
她走到昌辉二人面前,挑着眼盯了昌辉许久然后落视于依禄紧紧抱着昌辉胳膊的两只手上面,问道:“你是他妻子?”
余泽耀上前温言劝道:“贞蓝呀,抛球定亲的规矩有家室的不得参与,你还是再抛一次,再求良缘吧。”
“爹爹,”余贞蓝面色一正朗声道:“既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岂有再求之理,无论他是否有家室,贞蓝已认定他为缘分中人了,爹爹切勿再多言,不然贞蓝宁可不嫁!”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想她一娇弱女子竟有如此气性,周围人不免唏嘘。
余泽耀又气又恼,又知她自小主意就大,认定的事十之八九是改不了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再做阻拦。
余贞蓝回身正视依禄片刻,突然上前屈膝行了一礼道:“贞蓝拜见姐姐。”
话音未落,人群再次哗然,这一声姐姐可不就意味着她余家大小姐愿意与他人共侍一夫!
“贞蓝呀!”余泽耀失声呼喊,心知木已成舟,转圜无望了。
依禄见她向自己行礼不由唬了一跳面带疑色望向昌辉,见他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惊色问道:“公子,她为什么要向我行礼呀?”
昌辉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时沉默无语,只听那余贞蓝继续说道:“贞蓝自决定抛球定亲后便日日跪在月老前祈求月老能赐贞蓝一位良人共度此生,想是心诚则灵,今日楼台上于万人中一眼瞧见公子,贞蓝便知月老牵线,良人有矣。”
依禄见她姿色艳丽,举止端庄娴雅,昌辉听她讲了一席话也不做声,偏偏她又听不懂其意,倏然慌张起来,生怕昌辉被她说动了,不觉又抱紧了三分,这微小的变化让昌辉为之心动,举手在她肩上坚定一握,道:“姑娘错爱,在下已有家室了,想必姑娘的良人另有他人。”
“贞蓝愿居侧室与姐姐共同侍奉公子,这样也不行么?”余贞蓝下颚微抬半是请求半是强迫道,一双清亮大眼直勾勾盯着昌辉俊美无比的容颜。
昌辉心生厌烦,面色愈加不耐,再不愿多做片刻纠缠拉着依禄从一条人缝中走了出去。
余贞蓝哪里肯罢休,眼看他已走远,指着身后的壮丁大声喝斥道:“废物,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追回来!”
依禄正因昌辉拉着自己离开而安心不已,哪知回头一望见身后又多出十几个追上来的壮丁,一时急得乱了心神,她不知昌辉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只想着万万不能被抓到,反手握紧昌辉的手拔脚就跑。
可怜昌辉堂堂一国之君(未来滴)竟被一女子抓着满大街逃难,甚为狼狈,然而掌心与她交缠的纹线紧紧牵动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深,清隽流长。
过了几条街,身后的壮丁依旧紧追不舍,而依禄罗裙拽地,如何能跑得快,眼见就要被追上,兀地一匹白马出现在街边,她双眼一亮,直喊道:“公子,马,马!”
昌辉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扔到马夫怀中,揽过依禄抱着她一同飞身上马飞驰而去,等那马夫回过神,连马带人早已没了影。
两人策马驰行了没多久便将身后的人远远甩开,收缰放缓时才发现那马已驾着两人拐出街道来到城外的湖边。时值金秋,枫叶飞红,碧水泠泠,虽已有了凉意,阳光却是极好的,照在身上不似盛夏骄阳的灼人,却是一片暖洋洋的温和,连带空气也是清新而柔软的。
依禄听身后没了动静,转身自昌辉肩上探出头去,一望,眉眼大开兴奋道:“哈哈,逃出来了!”
回首举望四处,又不禁叹道:“哇,好漂亮呀。公子你看,那湖水好清澈哦,还有那枫叶!好漂亮!”
昌辉笑容清朗,手握马鞭驯稳马儿,双臂自然地围成一个保护圈,以免一刻都不得安分的她在马上左探右伸的掉了下去。一路上只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出声,更不去问刚才为何如此紧张于他,只是在她每指着一处景色时配合地欣赏过去,那些景色因着有她乱七八糟的点评而生动迷人起来,让他不觉沉醉于秋日风色中。
这样走了约摸时辰,前方一片枫林下隐约露出亭台一角,再走数十米,便见一年轻男子坐于亭中独自饮茶赏景。
昌辉看清男子的相貌,面色微微一诧,继而了然一笑。
那男子见到昌辉也是如斯反应,两人倒像是久别的故友一般。
不过多会儿,两人便在亭中入座了,那男子也不招呼,目光在依禄脸上停留半刻后望向昌辉,眼中暧昧不明,昌辉心知他定是有所误会,然也不做解释,见依禄拘谨地坐在身旁甚是不自在,适才游景的喜色跑得无影无踪,略微一想说道:“依禄你先到处再游玩一番吧,等完了我去找你。”依禄自然乐得如此止不住点头答应。
待她走后,那男子才出声道:“昨天接到消息说朝鲜来了一只船队,我便料想十有八九是你。”
昌辉眉心一动,如常道:“你艾公子要料想的事还会出错么?只是今日在这遇到你,却大大出了我的料想。”
原来这男子姓艾名临,是三年前昌辉在清国结识的一位挚友,两人不问身份来历,只如一般文人之交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品茗对弈,直至昌辉回朝鲜前夕,艾临设宴为他饯行,对饮数回,他遣退众人道:“你此番归去,但愿永无再见之日。”
“也是,在下何德何能与皇上再有相见之日?”昌辉面上浅笑依旧,眼锋却是凌厉无比扫向艾临,“艾临,爱新觉罗福临,艾公子是满清王朝的皇帝吧!”
艾临只是微微一怔,继而爽朗大笑起来:“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如此神闲气定,真不亏为我的知己好友,只不过,”他笑容一敛,“朝鲜即将易主,不知李公子作何感想?”
“艾公子何需多此一问,你既许愿无再见之日,不正是因为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么。”
艾临颔首哂笑,昌辉暗暗称奇,他隐姓埋名多年,世上之人皆以为他早已在二十前年丧命火海,孰料到深居皇宫的清朝皇帝竟能将他的底细调查得如此清楚,然朝鲜是清国附属国,改朝换代牵扯到两国的利益,为何他对此持隔岸观火的态度。直到临别时艾临留下一句:建成无能,贞观治世,朕非刘协,何需孟德!心下大明豁然开朗,君主年幼,摄政当朝,想他九五之尊权不得在手,政不能亲理,与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献帝刘协有何不同!如今朝鲜明上称臣于顺治帝,暗里却是以摄政王多尔衮为尊,福临许他夺位,定是希望他日他登基为王以消弱多尔衮在外邦中的势力。
今日是使臣进宫面圣之期,而顺治帝竟闲暇游玩于此,昌辉无需多想便知此刻在宫中接待使臣的定是多尔衮了。
艾临听他问起,面露忿忿之色沉声道:“朕已到亲政之年,那摄政王竟以朕还需历练为由紧握政权不放,今日使臣进宫,在朝堂上朝拜完后面便被他公然请到他的摄政府上,满朝大臣虽颇有微词但慑于他的权力也不敢出声,朕孤立无援只能任他罔顾朝纲,越俎代庖!”
“你何需多恼,听说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劳疾,他再强势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时下他手握兵权,爪牙遍布朝野,你若与他撕破脸当堂相对,别说政权,连皇位都岌岌可危。不如退一步避其锋芒,养精蓄锐,待他百年之后还怕没有亲政之日,忍一时而得天下,你不会不懂。”
艾临眉头渐舒,到最后连带眉梢也是意气风发地飞扬起来,朗声道:“李兄所言极是,任那多尔衮再蛮狠也斗不过天数,李兄隐姓埋名,忍痛负仇二十年,如今朕也学学你一“忍”字,忍一时而得天下!”
昌辉举起茶盅,“为了天下,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艾临“哈哈”一声,两只茶盅凌空相碰,清脆凛冽。
如此畅谈许久,昌辉牵挂着依禄便早早告辞。
寻了半日终在潇山下寻得她的身影,枫林秋色里,少女翩然的轻纱染上一层绯红的光晕,罗裙旋舞仿若莲花遍地开,纤纤细步流连处,笑声铃铃,阳光熠熠下一张芙蓉俏脸明媚动人。昌辉心动了,也痴了,为她的笑靥如花所痴,为她的纯净美好所痴。
身下的马儿也好似痴了一般,安静伫立陪着主人久久痴望,直到心神所致,动容唤道:“依禄啊……”少女蓦地回首,俏声喊道:“公子!”飞奔而来,带着他的阳光飞奔而来,漫漫生出一种渴望,一种守护拥有的渴望,不自觉伸手揽她上马,将漫天阳光收拢于怀,融化冰封的心。
回到客栈,昌辉吩咐月琳准备好银两和人手,以便半个月后和阿格朗交接货物。月琳极力忍着心中酸痛一并应承了,待回到房间终于两行清泪湿了脸。她心细如发,适才他二人共驾一骑而归,昌辉抱依禄下马时眼中难掩的温柔,两人之间蔓延的丝丝情意她如何不觉!此番琉璃阁一行,他们之间,已经不似从前了。
然她到底还是忍住了,想着卢掌柜临别前的命令,眼中冷然升起一股杀气,情深意笃又如何,反正她已经回不了朝鲜了。
于是照常为他二人准备好晚膳,过后又拉着依禄一同就寝,听她讲了一夜的日间见闻。
次日,昌辉正在房中听着智秀汇报货物的运送安排,月琳疾步走了进来一改往日的冷静急急道:“不好了大君,许姑娘去琉璃阁找翔龙玉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昌辉笔锋一顿,在纸上印出一团狰狞的墨迹,他定下神问道:“可派人去了琉璃阁寻找?”
“派了,那里的妈妈说,说,”她眼眶泛红,声音梗住不语,昌辉急道:“说什么了?”
“说是被阿格朗抢到府上去了!”说完眼泪“啪嗒”一声直落了下来。
昌辉骤然乱了心神,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那里!”
“今早许姑娘还未起床,月琳正在楼下厨房准备早膳,哪知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只留了一张纸条说是昨日换衣服时将翔龙玉佩落在琉璃阁里了要回去找找。谁知……”
谁知遇到了阿格朗,将她当做琉璃阁的小姐抢到府里去了!昌辉手中的笔杆几乎要被握断,想起昨日阿格朗对依禄的垂涎之状,他就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甚至不敢去想阿格朗会如何对待她!
“智秀,快去准备一下!”他起身命令道。
智秀略为踌躇,抱拳道:“属下请大君三思,阿格朗府中戒备森严,这样贸然闯入若被发现的话不仅失去huoyao来源,很有可能还会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月琳举袖抹泪拿眼窥视这昌辉的反应。
诚然,智秀的话起了作用,昌辉正欲往外冲的身体一顿,静下心来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吩咐月琳立即送到范文臣范大人府中。
月琳不敢多问,拿着信出去了,身后传来昌辉的声音:“智秀,快去准备,天黑就行动!”
月琳目光一冷,含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