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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重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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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昌辉刚一起榻走出寝室卢掌柜便迎了上去禀报道那个证人已经被遣送到清国,义禁府议长赵奇哲在左相的示意下写了一份盟誓书一早亲自送了过来,现在正在厅外侯传。昌辉略微想了想道:“卢掌柜你接待着就好了。”
卢掌柜点头会意,他又有此想到那日反政一事问道:“火药还剩多少?”
“仓库里已经所剩无几了,必须尽快解决才好。”
“看来又得去一趟清国了。”
“吏判还在调查别宫的事,去清国恐怕会招来嫌疑。”
昌辉垂眸细想,半响方道:“你去会会左相,让他想一个龙门出海的理由。”
卢掌柜只是转瞬一思便已明了,忙领命而去。如此过了一日,到了夜间左相差人送了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半个月后朝鲜要进贡一批朝贡到清国,往年都是由官船运送,孰料停靠在码头的官船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竟尽数破了底,漏了水,王终日沉迷酒池肉林只将这烂摊子扔给左相,他便趁机推荐了专门做进出口生意的龙门。
有了出海的理由,昌辉也了了一桩心事,侍女月琳来传膳时便不如往日般借故推迟点了点头。
月琳得令而去,过了半会儿领着一群丫鬟鱼贯而进,十几道菜肴满满地铺了一桌。她环顾了一周后微微蹙眉朝身后的丫鬟低声叱道:“餐具呢?是谁上供的怎么还不呈上来,耽误了大君用膳该当何罪!”
一票子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只低着头暗自祈祷那管餐具的人早早现身免了她们的无故牵连,她从第一个丫鬟一路往后直扫到最后一个手上,均不见餐具的影子,心道肯定是在哪耽搁了,眼下唯有回厨房再取一副了,如此一思量便朝昌辉俯下身道:“大君息怒,都是奴婢一时疏忽,耽搁了大君用膳,奴婢这就回去取餐具过来。”
昌辉不做言语,只挥手让她去了,一群人依着礼静悄悄地退出房门,估算着该走到楼下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与这沉闷的气氛极为不相符的呼喊声:“对不起,对不起,这龙门太大了,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月琳尽力按着怒气沉声道:“先送上去,回去再好好罚你!”
那脚步声不曾因着这句严词停下半分,反而连着一叠声的“我知道我知道”一路朝昌辉疾奔而来,慌乱中透着一股活泼的跳跃,整座楼阁因着这清脆的声响显得生动起来。
昌辉暗自生疑,龙门中人向来都是训练有素的,就算是普通的丫鬟到了别的府院也是拔尖儿的了,卢掌柜怎会收了这么个莽撞之人?
如此一想,听着声音渐渐近了便有些好奇朝门外望了去,哪知眼前黑影一晃,那人便冲到桌边将一副餐具摆在他面前嬉笑道:“公子,你的餐具!”
昌辉听到这声只有某人才会叫唤的称呼,惊得抬起头看向来人,果真,依禄瞪着一双骨碌骨碌的大眼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看着桌上的餐具问道,未等她回答,心中已隐隐约约猜到五六分。
“卢掌柜说公子和我关系好,又因为我没事做就让我来龙门帮忙,本来是安排在仓库做记录的,可是……”
昌辉自然知道这“关系好”三字真正的含义,以他的身份是万万不能与外人有太多的交流,否则稍有差池随时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有了上次的毒药事件,卢掌柜已打消了杀她之心,但若想做到万无一失,将她收归于龙门麾下是最安全的办法。只是见她对他的态度一如从前,应该是还未知晓自己的身份,他心里不知为何有过一丝莫名的庆幸。
又见她面露窘色,双唇微微撅着半是委屈半是自恼申诉道:“我实在是太笨了,老是出错,后来那个龙虎就把我打发到厨房了,他说那里是最不会出错的地方了。结果还是闯祸了……”一时撑不住轻笑出声:“为什么又闯祸了?”
“我本来是跟着大家一起走的,可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她们只给了我一副餐具,所以就折回去再取,谁知就迷路了……”
昌辉这才发现她手上的托盘上还陈列着几套银质餐具,明黄的烛光静覆其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衣耀眼,他笑道:“下次不用这样了,只需一副就够了。”
“为什么?”依禄瞪大眼,指着满满的一桌菜不可思议道:“难道说,这么多菜就公子一个人吃吗?”目光瞄过他红色长袍下清瘦的身体,最后落在枣红束腰下跟女人一样细的腰腹,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风度儒雅的公子居然是一个比自己还能吃的食仙!
昌辉顺着她赤裸裸毫不修饰的目光往下移去,待发现她紧盯的正是自己的腰间时脸上不觉拂过一丝尴尬之色,忙举箸夹菜入口掩盖。
那边厢的依禄却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道:“公子,你都是一个人吃饭的吗?”
昌辉合着双唇轻嚼口中的菜肴,待将它咽下后方点头肯定。
“哎,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呀,冷冷清清的,卢掌柜都不跟你一起吃吗?”
“卢掌柜她,不能和我一同进膳。”虽流落民间,相依为命,但于他二人之间,君臣之礼从未因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免,他也早已习惯这种孤坐而膳的生活方式,然而终究是有血有肉之人,每每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内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寂寥的。
“为什么?怕不够吃吗?”
“什么?”暗自出神的昌辉一时没听清她话中之意。
“嗨,真是的,不够叫厨房再做嘛,龙门这么有钱还差这点饭吗!”
昌辉这才将她的话搞懂,脸上的浅笑骤然放大,像是春风拂过的涟漪湖面投进了一颗玲珑鹅卵石荡起欢快的波纹,“你当我是食神么?这些菜十个我都吃不完。”
饶是她再笨也懂得了,心中泛起一股怜悯之意,她本就单纯不善修饰,连着语气也带着几分这样的情绪道:“那公子肯定很不开心吧,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这样想想,还不如寻常贫苦百姓家呢。”
昌辉脸上不觉一怔,心里被她关怀的话语无端牵起一丝温软,她是寻常的,寻常到除了比其他女子明媚些外无一可取之处,甚至还有点傻乎乎的,然而又好像不是寻常的,若是他人,看到这满室繁荣,一桌佳肴必定是艳羡的,而她,却摒其独见他之寂寥,这样不费任何心思,单纯似又无意地看透他深藏于心底的真心实意,不经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寻常百姓家都是怎么吃饭的?”
“当然是一群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有时候还喝喝小酒,猜猜拳。”她边说边比划着,眉梢眼间尽是颤颤然的笑意,颤动他心里乍然而起的期待:“那么,你可否让我体验一次?”
“什么意思?”依禄不解道。
昌辉苦笑一声,这女人当真是傻乎乎的,非得把意思说透了才懂得么?看来以后得慢慢习惯了。他瞥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说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依禄在昌辉面前是自在惯了的,就算此时两人是主仆关系也无半点拘束,昌辉话音一落便兴奋道:“真的吗?”许是怕他反悔未等他回答便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食指大动,暗自庆幸幸好多拿了几副餐具,不然又得回厨房一趟少不得挨月琳一顿骂,真是因祸得福了,如此一想,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一般。
昌辉不禁好笑道:“有那么开心么?”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口中含糊道:“当然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以前都没吃过呢!”
只是一顿饭便能让她如此展颜,昌辉被她简单的快乐感染,也举箸开始进膳,只是他在口欲上一向甚是淡薄,筷子举了几次也仅是就近的几道菜。
依禄却一点也不消停,道道菜都要尝遍,每吃一口便称赞一番,见昌辉不为所动,干脆自己动手夹了菜放进他碗中,满脸真切的殷勤不免让他有些感动,不忍拂她好意便一一受了,一顿饭下来,竟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过了晚膳的时间,月琳领着一众丫鬟进来收拾碗筷,昌辉早已离桌而去只留依禄一个人在那,月琳一见到她沉下脸道:“不是叫你早早回去受罚的么?怎么还待在这里?”
依禄满是无辜道:“是公子留我吃饭的,所以就回去晚了。”
月琳只道她是说谎赖罪正欲出口喝斥眼角处猛然瞥见桌上比平日多了一副餐具,且是用过的,心里一惊,脑中想起她进龙门的缘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脸上却是保持着波澜不惊,声音平淡道:“是么?既然如此,我也不好罚你了,收拾好了就回宿舍吧。”
“宿舍?”
“你进了龙门便是龙门的人了,当然要住在龙门,平日里要出门的话须得跟我请示一下,懂了么?”
“为什么?我只是在这里帮忙而已!”困于一室不得自由的生活,她想也不愿想。
“这是龙门的规矩,由不得你使性子,”见她还想开口遂加重语气道:“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回头到我房中来找我,一应用品都有现成的,不用再回去拿了。”说完径直走了出去,徒留依禄一个人在那跺脚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月琳一路向卢掌柜房间走去,将昌辉留依禄一同用膳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卢掌柜起初只是蹙眉,越听下去神色愈加凝重。
“这个女人果然危险,我只当她与大君只是普通朋友,如此看来是我小觑她了。”
“奴婢已经将她扣下,请掌柜指示。”
卢掌柜眼中杀气顿起,然而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昌辉的告诫,她不得不顾忌,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走,况且她再有能耐,在他心里顶多也止于挚交好友,以大君如今的心性,断不会动半点私情的。“不用除去了,只是一点,多加留意,你派个人随时监视着,一有不妥立马回报。”
“是!奴婢立马去办。”说着向外走去。
月琳走后没多久,龙虎来报大君传唤,她便无暇再想此事疾步向昌辉书房而去。
原来是为了去清国一事。
昌辉待她行礼坐定后问道:“去清国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是,船只和人员都安排好了,就等使臣团了。”
昌辉凝眸一想道:“你多准备些银两,要想少生枝节的话,需得打点好他们。”
“是,属下知道了。”卢掌柜点头应诺,复又抬头时看见他手边的一小碟糕点好好地放着没有用过的痕迹,面作微怒道:“厨房的人越发‘乖觉’了,宵夜都做不好失了大君的食欲。”因昌辉饭量不多,卢掌柜便吩咐厨房每晚都备着精致糕点以作宵夜,他虽不喜食,但多多少少总会用一点,像今晚这般倒是少见,不免令她心生疑惑。
昌辉漫不经心道:“无关他们的事,适才多用些晚膳,没胃口。”眼波平静如三月清潭,然而她分明觉察到了清潭下一道奇丽的光亮,微弱不自知。只是微微一愣便不作他言,与他细商起火药一事,自此一夜无话。
第二日,卢掌柜吩咐,因有依禄作陪大君食欲大好,命她每日陪膳于左右。月琳大为不解,问道:“怒属下愚昧,既然那女子对大君无益,掌柜为何作此决定?”
卢掌柜冷眼瞧着远处的依禄道:“很危险的一个人呢,既然不能除去,那就完全收下来吧,让她身心俱属龙门才是最安全的。”还有一点她没有点透,那便是昌辉。
月琳不再多言,领命回去找了依禄将卢掌柜的命令一字不漏地传达于她。依禄因着昨日的事还在闷闷不乐,故对她的安排不甚上心,统共是在龙门里做事,便无所谓什么了。
到了昌辉用膳时间,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只有依禄拘着礼极为不自然地立在昌辉身侧,他不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卢掌柜要我伺候公子用膳,所有就……”昌辉心头逐渐清晰明了,卢掌柜在他面前一向只捡了要事来提,从不多说一句无用之话,昨夜她突然问了那么一句,定是知道他留依禄用膳的事了。只是以她的行事作风,应该将依禄自他身边远远遣走才是,为何一反常态?
他自然不会想到这其中缘由,他虽已二十有四,然而在情事上真真儿是一片空白,卢掌柜以一“情”字做算计,他又如何猜得透。
“公子,公子?”依禄见他半响不做声唤道。
昌辉回过神,放下心中疑惑,抬眸见她一双乌黑眼珠玲珑剔透望之见底,一颦一笑皆如山间清泉流波灵动不染纤尘,静然牵动一丝心神,笑道:“卢掌柜定是知道你喜欢这些吃食才做此决定的,你便坐下一同用了吧,不枉她一片好意。”
依禄半信半疑道:“是吗?卢掌柜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她每次看到我都是一脸阴沉的,好像我欠她二百五似的。”
“不是这样的话,你以为她为何让你陪膳?”
依禄哑然,确实是找不到其他缘由。她叹了口气坐到昌辉对面说道:“那好吧,我就陪公子吃点吧。”说完举起筷子懒懒地挑了一口菜。
昌辉见她不似昨日那般欢喜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胃口不好吗?”
依禄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禁锢于龙门不得出让她极为沮丧,连一向最爱的美食也提不起兴趣。
“为什么?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恩,”依禄复又点点头,“他们不让我出去,还说什么龙门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早知道就不来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先前的疑惑有了答案,这便是卢掌柜的用意吧,把她完全密封在龙门里不与外界接触,这样就算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足为惧。
他自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举到依禄面前以眼神示意她收下,依禄接过玉佩问道:“这个是……”
“这是我随身之物,见玉如见人,你拿着它出门的话,不会有人拦你的。”
依禄破涕而笑,“真的吗?”然而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么忙将玉佩奉回去道:“不行,卢掌柜知道了会生气的,不能让公子为难。”以他的难处换取一己之私非她所愿。
昌辉见她如此为他着想,心头不觉一暖道:“卢掌柜不是对你很好么?不会怪罪的。”
依禄这才放下心来,用手擦了擦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欢喜道:“那么,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公子!”
昌辉回以清朗一笑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见她凝神静听继续说道:“这玉佩是我珍爱之物,你可别弄丢了,没准儿我哪天就要向你讨了回来。”
依禄用力点头保证:“恩,玉在人在,玉亡人亡!”信誓旦旦倒像是要上战场一般,昌辉不曾想她会发此毒誓,竟不知如何回应了。然到底放心了,见她此状,定会视玉如珍宝。她自由惯了,如何受得了龙门的这般规矩,有了玉佩,她便与在外头无异了。然而当下的情形,于她于他都是最有利的,若她拿着玉佩借机离了龙门一去不返,卢掌柜必定会痛下杀手,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也不能再做干涉。现在有了这层约定,以她的诚实善良,只要一天不归还玉佩,便一天不离龙门,那么,就可保她周全了。
得了玉佩可以自由出入,依禄愉悦不已,胃口大开,举箸就要好好吃上一番,然而视线扫过一周,神情霎黯,本就微红的眼眶里盈盈有泪光。牛肉,一碟切得齐整的牛肉,依稀记得那晚他从刀锋下将自己救出,逃至城外,他自怀中掏出酒带和牛肉,自顾自得吃得津津有味,直叫饥渴交加的她垂涎三尺,完了后还厚颜无耻地说道:“又饿又渴的。”好像是自那以后,两人便如连在一起般形影不离,只是如今,依旧是那暗红的牛肉,眼前的人,却已换作他人了。
她泪中的悲痛隔着桌子尽数落进昌辉眼中,聪明如他,如何不知她情为何殇,一阵愧疚如不知源头的细水漫漫而来,归根结底,洪吉童是因他而死的。然而转念一想,若不是现如今坐在高位的那位篡权夺位,何来这些杀孽!而他的父亲吏判,便是最大的侩子手!那股泉水经心中熊熊怒火的燃烧沸腾起来,滚烫烫直要熨伤心肺,他定要夺回王位,手刃光辉,方不枉这些亡灵。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咽着泪水,一个咬着恨意,直到瓷碗见底,未曾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