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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重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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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吉童背负谋逆之罪被箭杀半个月后,汉阳城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这日夜晚时分,一顶官轿停在龙门客栈门口,待一落轿座上的人不等轿夫搀扶一脚着地急匆匆走进大门,口中冲着迎面走来的卢掌柜喊道:“大君在哪里,我要马上求见!”
“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慌张?”卢掌柜见崔承旨一改往日沉稳略微有点疑惑道。
“左相查到龙门了!”崔承旨加快脚步说道。原来自别宫事件后,虽然有洪吉童做了替罪羔羊背上谋逆之罪被当场射死,然而吏判心中的恐慌却因着他的死愈加强烈,洪吉童一死,搜索大君的线索便完全失去了线头,于是他又命义禁府重新调查那日在别宫爆炸的炸药究竟是出自哪家供应商。内禁府经过半个月对别宫幸存者的严刑拷问,终于从一个人口中得知那车炸药疑似龙门所供,因龙门势力庞大故一直不敢出声。
“那名工人现在吏判手里么?”昌辉问道。
“不,在左相府。”
昌辉听闻剑眉微蹙面露疑色,崔承旨解释道:“义禁府议长是左相表兄的长子,坐上义禁府议长的位置也是左相一手提拔的,左相收了龙门的贿赂而让龙门提供木材的事情他也知道,怕这件事会牵扯到左相所以才没有向吏判报告而是先告诉了他。”自义禁府着手调查伊始崔承旨便吩咐义禁府中的亲信密切关注此事,直到一个时辰之前接到关于调查结果的密报。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义禁府议长和左相知道这件事?”昌辉问道。
“是的。”
“一旦龙门被查出,不仅扯出贪污受贿的丑事,以王的多疑很可能还会被视作谋逆一党,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所以暂时还不会轻举妄动,”昌辉转动着手中的白瓷杯说道:“在这之前一定要阻止左相。”
卢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沉声道:“我这就派龙虎去堵住左相手中证人的嘴,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不,”昌辉尽力忍住心底的反感,纵使那个人对他来说很危险,他也断断不愿如此草芥人命,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允许自己已经白骨皑皑的王路上多一个冤魂。然而他深知这个借口肯定说服不了卢掌柜,况且他心中也有另一个计划,“既然左相已经知道了龙门,杀不杀那个工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事到如今,只能把左相拉进来。”
“此举很危险,左相和吏判在朝中同属一派,而且两家还有婚约,劝服的可能性很低,一旦失败,我们就完全暴露。”卢掌柜进言道。
昌辉嘴角微扯出一丝冷笑:“是吗?最危险的人反而是最安全的人,左相除了贪婪还有何弱点?”
崔承旨沉吟片刻道:“听闻左相对独生女极为宠爱视为掌上明珠。”
“就是和吏判家有婚约的那位?”
“是的。”
昌辉眼眸半垂沉思不语,卢掌柜和崔承旨见状皆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双眸:“智秀何在?”
门外的智秀听到传唤疾步走了进来:“大君有何吩咐?”
“马上准备一下,我要夜访左相府。”
卢掌柜和崔承旨脸上双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他的意图,虽觉此举尚无十分把握,却也不敢多做劝阻,近年来,这位年轻的大君已经不再一味地遵循他们为他设定的成王之道,渐渐显露出一位帝王应有的霸气和裁决,智谋筹略已远在他二人之上。
左相府里,恩惠的房间里只留着一支暗黄的烛火,恩惠手指轻拂过空空的鸟笼,口中喃喃自语道:“飞走了呢,这样就不会被困在笼牢里了是吧?”一滴清泪滑落,在颚尖透着阴寒的烛光将对洪吉童的悼念娓娓道来,“可是,这次你要飞到哪里去?是我可以去的地方么?”
“哐!”紧闭的窗户突然从外面被猛地撞开,夜风侵袭而至熄灭了摇曳的烛火,恩惠一惊,开口正欲呼救,哪知眼前黑影一闪嘴巴便被人用黑布捂住,视线对上一双明亮而凛冽的眼眸,在黑暗中犹如寒星般慑人心魂。
昌辉钳制住恩惠朝智秀使了一个眼神,智秀点头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又剪下恩惠的一缕青丝一同放在案上。
恩惠见状料想这两人必定是要拿她做要挟哪里肯乖乖配合,手脚并用极力挣扎,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嘶喊声,昌辉心生不耐阴狠道:“再乱动,我杀了你。”
恩惠自小深受宠爱,何曾被人如此威胁过,纵使是意外闯进对她甚少恭敬的洪吉童也未如此对待过她,一时愣住了神停下反抗。
昌辉见她安静了下来手上一推便将她推到智秀手边说道:“带回去。”
智秀点头应诺架着她和昌辉一同飞出左相府,一路朝龙门策马而去。
回到龙门,恩惠被安置在一间布置静雅的书房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男子将脸上的黑布卸下,眼里抑制不住流露出一股惊艳的诧异,世间竟有如斯俊美男子,纵使她自负美貌也不敢与之媲美,更让她动容的是一身与他人无异的黑衣紧裹着挺拔的身姿却束缚不住如平静海面下蓄势涌动的震慑与高贵气质,双目利比寒星令她无法直视片刻,自恃的高傲在他面前瞬间瓦解。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恩惠微侧着头极力保持平日的气度问道。
昌辉无意与她多费口舌直接明了道:“龙门。”
“龙门?”语气中惊惧参半,虽为深闺小姐,对于朝鲜第一商业组织龙门还是有所耳闻,而且她父亲与龙门又有过利益上的来往。
“抓我来有何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行贿吧。”
“你父亲自会告诉你。”昌辉丢下一句话留给智秀一个好生看守的眼神抬脚向外走去。
“等一下!”话一冲出口,自己也略感吃惊,恩惠强自镇定扬声道:“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昌辉脚下只是轻轻一顿,不做任何理会径直走了出去,恩惠不由为之气结,这人怎生得如此这般高傲无理,她好歹也是左相府的小姐,汉阳城的名媛淑女,多少贵族才俊挤破脑袋等着她的青睐,他竟对她视若无睹,洪吉童虽然也对她不曾上心,但也只是出于身份地位的阻隔带来的萍水之交,这个男子却是由骨子里透出对她的轻视冷然,然而她也找不出厌恶这种轻视的理由,这让她心生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做到如此的高贵而不自知。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卢掌柜来报左相求见,这本在昌辉预料之中,他问道:“可有带随从?”
“独身一人。”
昌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走到纱帘后面说道:“让他进来吧,好生招待。”
卢掌柜点了一下头在会议桌一头坐下,朝龙虎使了个眼色。
龙虎出去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左相送了进来,他直冲着卢掌柜喊道:“我的女儿呢?”
卢掌柜呵呵一笑缓缓道:“左相何需如此担忧,我们的事还没谈好,恩惠小姐怎会有事。”
“什么事?”适才府中伺候恩惠的老奴拿着龙门的书信报告恩惠被劫持,他便猜想十有八九是为了别宫一事,眼下还无法看清的形势让他不敢轻易袒露心理,唯有佯装未知步步为营、
“你我都是聪明人,眼下牵扯到龙门和左相的还能有什么事。”
话已至此,左相心中关于龙门和大君的猜测渐渐有了定夺,他直盯着卢掌柜欲在她脸上找出一丝胆怯之色,这样方能在谈判中获得主动权。
“这么说,别宫事件确是龙门所为?”
“这个不全凭左相大人一句话么?您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侍女奉上茶水,卢掌柜举手做了一个请势,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左相。
左相跌坐在椅子上,双唇因震惊和恐惧而瑟瑟发抖,咬着牙问道:“如果真是龙门的话,大君真的还活着?就在龙门?”
“是的,在当今殿下放的大火中丢下生身母亲太妃娘娘逃了出来并且为了大义很努力地活着。”
这句话无疑似一颗连在左相脑中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殿下放的大火?”
“洪吉童拿着的四寅剑里面有什么秘密,左相大人不会不清楚吧,就是因为那个密旨,当今的王残忍地将太妃娘娘和大君软禁在太妃殿,最后竟然要将他们活活烧死,太妃娘娘为了大君和大义,毅然放弃了逃生的机会,制造大君已死的假象,这样,我们才不会遭到追杀,隐姓埋名了二十年,积累了足以和王抗衡的力量。”
“哈哈哈,足以抗衡的力量?这次的行动不是失败了吗!而且只要内禁府将别宫事件的调查结果呈给殿下,别说大君只身一人,就算是整个龙门也会消失殆尽的。”
“那么到时候,身为与龙门是同一条船上的左相,也会被满门抄斩吧。”
“什么,同一条船上的人?”左相双手握拳用力敲了一下桌面厉声道:“我,权利的中心,怎么会和你们这群逆党身处同一条船上!简直荒唐!”
“左相忘了吗?龙门的炸药是在左相庇护下才得以顺利运进宫里的。”一道冷峻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谁?什么人?”左相的气焰霎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中所透彻出的震慑冷却下五六分:似是有一股强大的气流侵袭而来,他清晰地察觉到那股气势的来源处,迫使他不得不被牵引着朝身侧的纱帘望去,只见朦胧中一个青年男子身着长袍立于帘后,虽看不清他的容颜,却自有一股无法忽视的冷然高贵。
“你是,大君?”
昌辉另作他答:“左相将木材供应授权给龙门这件事,在龙门被查处的那天也会一并禀报给王的,以王多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性格,相信左相也会被扣上同党的罪名吧。”
“哼,”左相故作镇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昂头道:“如果是我亲自举报龙门,殿下怎会怀疑我的忠心,我,是权利的中心!”
“这么说来,左相是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女儿了?”卢掌柜神闲气定道。
显然,这句话起到了关键作用,左相仅存的三分底气瞬时被抽尽,嘴巴张了张终究吐不出一句话来。
“据我所知,左相这个权利的中心也当得不甚如意吧,世人皆知当今王最器重的是吏判而不是左相大人,左相不是也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才一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进洪府好得到依傍么。龙门的事败露后,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王在罪行还未公诸于众的时候就剿灭了龙门,到时候为了将罪行继续掩盖下去,必定会像当年对待拥护先王密旨的忠臣一样把知道真相的人一一灭口,一种是王的罪行和先王密旨天下昭知,龙门反政成功,此二者无论是何结果,左相大人都难逃一死。”
左相的嘴张成了滑稽的O形,搜遍脑门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卢掌柜适时“宽慰”道:“大人不必惊慌,龙门和大人是唇亡齿寒,只要我们联起手来就会渡过难关。”
“你们这是要逼我造反吗?”左相身体前倾抵着桌沿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先王指定的即位者,这个国家真正的王是站在这里的大君,我们是为了守护先王的旨意,将坐在龙椅上的篡位人赶下来而已,这是忠义之事,怎叫做造反!难道左相连先王的旨意也敢反抗吗!”
左相听闻不觉坐直了身,眉眼挤成一团,嘴里哆哆嗦嗦地哼着粗气自言自语道:“先王的旨意呀…..”
卢掌柜见他有了些许松动,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伸手自衣袖中掏出一卷写满字的锦帛摊在左相面前说道:“只要左相大人在这上面签个字,您的女儿,还有忠清道一半的商号就全是左相大人的了。”
“忠清道一半的商号!”左相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忠清道一半的商号仅一年的收入就够全国百姓吃上一季,她卢掌柜在谈笑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送给了他,那龙门真正的实力该是怎样的骇人惊闻,民间传闻龙门富可敌国真是一点不假。
卢掌柜将一叠厚厚的纸张放在锦帛旁边说道:“这是商号的地契和房产证,还望左相大人不要嫌弃才好。”又吩咐身后的手下道:“去把恩惠小姐请过来。”
左相一听到女儿安然无恙早已被利益熏得流光溢彩的双眼愈发闪亮,嘴里欢快道:“卢掌柜真是体贴我的一片爱女之心呀。”
卢掌柜回以一笑眼睛瞄了一下他面前的锦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左相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决定他生死荣辱的生死状,心思迁回与绕,倘若签了,自己的生死就系在他人手上,往后的日子就如带着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倘若不签,以卢掌柜的手腕,恩惠肯定是性命不保,而且还有那唾手可得的忠清道一半的商号,只要守着那些商号自己下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够挥霍的了,如此一思量,起伏不定的天平终于是利益占了上风,他抓起毛笔,脸上露出大义凛然的神情昂天长叹道:“先王呀,微臣这都是为了守护您的旨意,拥护我们真正的王啊。”说完在锦帛上签下名字,眼珠不时地瞥向一旁那叠厚厚的地契和房产证。
卢掌柜拿过锦帛鉴定无碍后朝帘后的昌辉点了点头,昌辉这才从纱帘后走出来,左相只觉整间房间霎时明亮起来,眼前的俊逸男子甚为眼熟,拍了拍脑门喊道:“你是那个……明朝王室的后裔……李公子!”
“左相说笑了,明朝皇姓乃是朱姓,李公子怎会是明朝王室后裔。”
“是吗,是朱呀…..”他皱着眉头眼皮上翻恍然状,“那么这位是……”
“不是明朝后裔,而是李氏王朝的,这位就是,大君!”
左相一听连忙自椅子上跪到地上行礼道:“微臣议政府左议政参见大君!”
这一幕正好撞进刚走进来的恩惠眼里,她的视线在左相和昌辉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周后问道:“父亲,您在说什么?这位,就是大君吗?”
左相一听到恩惠的声音一时没忍住就要起身相迎,但眼角处瞥见站立着的昌辉又跪好回答道:“恩惠呀,快来拜见大君。”
原来他的身份竟是王室嫡子,这远远超出恩惠的想象范围,心下不由暗自吃惊,然而转念一想,倒也合乎情理,士农工商,在朝鲜商人虽拥有大量的财富,然而地位的尊卑与财富完全不成正比,若非出身显赫只是一世财主,又怎能冷然中自带着一股耀人眼目的贵气,富贵与高贵,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她按下关于龙门和父亲之间利益关联的疑惑极力保持着面上的静无波澜朝昌辉微微点头以示礼仪。
昌辉不作理会吩咐卢掌柜道:“关于别宫的事,卢掌柜和左相日后再好好详谈一下,今日时辰已晚,先行回府吧。”
“是,大君。”卢掌柜点头会意,朝左相做了个请势道:“左相大人,我送您一程。”
三人走过龙门长长的走廊,左相故意放慢脚步悠悠然地踱着,待离前面的恩惠有一段距离后便做惆怅状叹声道:“身作臣子,为了先王的旨意自然要拥护大君反抗殿下,可是我们恩惠呀,”他举拳锤了锤胸口:“如果和大君联手的话,我们恩惠和吏判家的婚事就…..我们恩惠啊,以后该怎么办?”
卢掌柜直视前方,心下冷笑,她怎会不知左相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他日大君登基为王,自然要充实后宫繁衍子嗣,左相怎肯放过如此良机。
“左相大人觉得大君比之吏判之子如何?”
“当然是一天一地,龙蛇之分。”
这答案自在卢掌柜意料之中,倘若培养是一座工程,那昌辉便是她此生最为得意的作品:“有左相大人这句话,一切都好办了。听说义禁府议长是您的表侄,这次的事就有劳左相个中周旋一番了。”
“这是当然,卢掌柜放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左相挺起胸膛保证道。
话已至此,卢掌柜也不多做他言,两人各怀着心事来到龙门客栈大门外默然告别。
回到议事厅,昌辉还端然坐在上首,卢掌柜上前俯首行了一礼道:“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会处理干净的。”
“此人看起来昏庸无能,但能做到左议政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只要能满足他的欲望,在施以威逼,总会被收服的。”
“卢掌柜又满足了他什么?”人性的贪婪他早在六岁那年便已明了,为了满足权力的欲望那个人才会不顾手足之情加以残害,用鲜血换来的认知深刻噬骨,所以对于左相,他很清楚用暂时有限的财富根本不能将他牢牢抓住。
卢掌柜面上丝毫无一丝踌躇之色坦然道:“是,和我们联手,苏洪两家的婚约就不复存在了。”她很清楚昌辉一向视男女之情如镜花水月,过眼云烟,为了光复大业,竭尽全力仍嫌不足,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而且一旦有了情爱,于人于己都是百害而无一益。待到他日登基为王,更不能专宠一人,身作帝王,可以拥有一切尽可随意享用的美色,却不能付情于一人,独守男女之爱。
这一点,卢掌柜懂,昌辉更是深谙此道,甚至比之更为明了,故对于她的先斩后奏只是于君臣纲领上稍作轻斥:“此举一来可去了左相的动摇不定,二来也有了控制他的筹码,要想让他的女儿入得圣殿,唯有辅助我登基为王方可得逞,你做的不错,只是以后莫要擅自做决定。”
他望着角落里静立的罩灯,明晃晃地照亮一室昏暗,在眼前恰似一双清丽明眸透出一缕明媚的波光。这种臆想一闪而过,他定住神不做细想,暗自交代许是因为从与左相谈判的疲惫中松弛下来所出现的幻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