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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念重生(三) 第三章 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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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念重生(三)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了几天,依旧是每日繁忙于复业大计,商讨火药一事,唯一不同的便是空荡了二十几年的餐桌骤然多了一双筷子,挑起一碗珍馐于他,亦是满室明媚的欢快,食之生香。
这晚风清月明,一扫了连日的阴霾,整座龙门笼罩在浓浓的月色里,暗夜里通往大门的走廊里只挂着几只灯笼,守门的剑客持刀立于门侧不时打量着进出的人员。
这时一个做家常打扮的丫鬟自厨房方向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挑水的桶子,用一个木盖盖着。
“什么人?”略显精瘦的一个剑客喝住她。
那丫鬟乍然一吓抬起了头,容貌清丽,双目微瞪却无半点怒气反而有些怯意,正是依禄。瘦子认出她,知道是专门伺候大君的马上敛起习武之人惯有的冷漠平和道:“原来是许姑娘呀,这么晚了要上哪去?”
依禄不假思索直言道:“哦,我有事出去一下。”说完就要迈门而出,哪知未跨出步便被拦了下来。
“姑娘要出门我等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不知道姑娘是奉了谁的指示,有无准许姑娘出门的手令?”
“啊,那个……”依禄抓着头皮朝他挤了挤眼说道:“没有人指示,也没有什么手令,大叔就当做不知道,让我出去吧。”
“对不起,没有手令的话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让姑娘出门,您请回吧。”他微微俯身回绝道,语中的坚定不容置疑。
依禄见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撅起嘴从鼻子中冲冲叹出一口气,突然脑中打了个激灵,用力自拍了下脑门叫道:“真笨,不是有玉佩么!”说着从怀中掏出昌辉给的那块玉佩郑重其事地递到瘦子面前怯生生道:“有了这个也不行么?公子说可以的。”
一干剑客一见到玉佩不知为何竟齐刷刷跪了下来,惊得依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走廊上一时间静穆无声。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女音自后面传来生生打破这片沉寂。
“月琳?”依禄回头望去。一身剑服,青丝高高束起只以一根暗红发带束于额前,眉间透着一股英气,不是月琳又是何人。
月琳上前几步走到依禄面前,出声责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什么叫‘又’呀?”依禄略带委屈无辜道,月琳不喜欢她,这点整个龙门上下皆知,她又如何不懂,尤其是每当她陪昌辉用膳后这种不喜欢便不仅仅于隐忍的斜睨,甚至是正面的冷脸相对。然而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她了,所以对她的无故责问略有微词。
月琳大为气结,声调也提高了几个分贝:“放肆,竟敢……”眼波横扫到她手上,声音猝然顿住,那不是……翔龙玉佩?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玉佩,依禄只觉一阵疾风呼过,手上的玉佩不翼而飞。
“这玉佩怎会在你手上?”月琳举着玉佩问道,眼里迸射出一道利剑只刺向依禄。
依禄这才反应过来玉佩为她所夺,一时急了眼伸手就要去抢,“这是公子给我的,请你还给我。”
“胡说,此玉佩乃大君贴身之物,自幼随身携带,怎会转手与你!必定是你在与大君同膳时趁他疏忽之际偷了出来!”
也难怪她会如此动怒,此玉佩可是大有来头。十年前,昌辉不幸染病,请了一拨又一拨的神医皆是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一僧人,见了昌辉一眼后只留下一块玉佩和一句“还矣,还矣,归去也”便走了。说来也奇,此玉佩本只是普通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成色虽好也不算极品,玉面打磨的十分光滑并无雕刻任何文字图案在上面,与一般玉佩无任何不同。哪知卢掌柜一将玉佩带在昌辉脖子上,乍起金光,只耀得满室璀璨,连带一众金银器皿也是流光溢彩,而那玉面之上,分明雕刻着一只翔龙!昏迷中的昌辉像是有了感应一般抬起手将玉佩握在手心,翔龙自他指缝间破玉而出盘旋在他头顶上方久久不肯离去,他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到底是睁开眼了。而更为稀奇的是待他醒来后那玉佩又恢复了原先的平庸之貌。翔龙乃是帝王之象,又解了昌辉命中凶兆,是为祥物呀。卢掌柜便用求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天山红绳穿玉而过让昌辉随身携带。昌辉一向不信这些虚无的鬼神之说,况且那日他病中只觉身体似腾云而起并无其他怪异景象便微责她是担忧过头而出现幻觉罢了,若玉真能救人世间怎还会有生老病死。然而卢掌柜一再要求,他也不免拂她关怀,只好带着了,就当是平常的衣饰罢了。如今他将这等珍贵,性命攸关的吉祥之物轻易转赠他人,教人如何肯信。
依禄见她言之凿凿诬赖于她登时大了气性辩白道:“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诋毁我是小偷!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公子!”
月琳眼风一刮严词道:“大胆小贼,偷了东西还想抵赖,来人,取板子来给我狠狠地打,看你招还是不招!”
依禄丝毫不以为惧,越是压迫话中的底气越足:“说了不是就不是,你休想屈打成招!”明黄的灯光轻柔附于面上,眼底却是月色清冽。
板子很快便取来了,长长的数尺猩红足足有一寸之厚,单是用手举着便有些吃力。
月琳冷笑道:“现在招的话,就免你一顿板子吃。”
依禄经过眼中怒火焚烧的视线火辣地在她与猩红板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昂头道:“你打吧,就算把我打死了也不会招的!”
“死丫头嘴硬,别以为有大君护着我就不敢碰你了,在龙门除了大君,就算是卢掌柜犯了错也一样是罚,今天我就好好教导教导你什么是规矩,不然还自以为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味地谄媚惑主!”说完朝她身后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两人随从点头示意上前就要将她摁倒。
依禄哪里肯乖乖就范,极力挣扎着被钳制的手臂,脚下也不得闲重重地踩在其中一人脚面上。那人平日里颇受月琳照拂,此番正是讨好她的大好时机,自然由不得依禄反抗抬脚朝她后膝盖用力一踢,她整个人便直直跪了下去,面朝下伏在地上。
“你招是不招?”
手起板落,依禄不屈的叫喊刺破板子打在□□上的钝闷声:“我没有偷东西为何要招,你若看我不顺眼打我一顿便是,但请不要侮辱我!”
先前的那个守门的剑客见依禄身上已挨了十来下板子,再打下去非死即伤,一时大为不忍替她求情道:“月姑娘,她一姑娘家怎受得了这一顿毒打。”
月琳一双利目剑一般射过去厉声道:“不过是卑下的贱民而已,做惯了粗活身子骨硬着呢,打一顿不会死的。我这也是为了肃龙门之风,省得一些做着一朝荣宠白日梦的(贱)人跟着学坏!”说着目光冷冷扫过低头不语的一干丫鬟。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尤其是还有一个手掌乾坤,坐拥天下,获其一丁半点宠幸便可享尽荣华的男人,偏偏那男人又生得丰神俊朗,举世无双,神秘的龙门褪去刀光剑影,便是一座暗香浮动的后宫!
这话说得甚是露骨刻薄,饶是依禄再傻听出月琳这是在明里暗里讥讽轻蔑于她,愤然以对:“贱民又如何!贱民就可任你随意宰割,侮辱么!你这样轻贱他人比轻贱之人更加不堪!”
月琳越气:“还敢嘴硬,给我打,往死里打!”
那瘦子再劝道:“瞧她这样子,应该是有些误会在里头,姑娘还是先问了大君再做裁决吧。”
她冷哼一声:“草芥之人怎可扰了大君清净!”
“你倒是很为我着想,”轻悠悠的一句话随意飘来,平淡无风。月琳的脸色因着这不带情绪的一句话骤然一变,忙敛起嚣色跪下行礼,一众手下也跟着匍匐一地。
昌辉神色冷峻默不作声,几步上前朝早已被打得脸色苍白的依禄伸出手。依禄抬起头望向他,眼底的坚持瓦解成腮边一抹委屈的泪水:“公子……”颤颤颠颠举起手放入他掌心,厚实的触感让她身心一定,像是找到了可依靠的后盾。
昌辉拉她起身,动作坚韧而轻柔,望向她的目光也是不似平日清冷,隐着一丝怜惜。
依禄挣扎着起身,然而那几十下板子不是白挨的,龙门中人又是各个习武,力道自不会轻。人未站定又软了脚直直往下掉,昌辉一急,伸手捞住她的腰罔顾旁人将她收拢于怀。
依禄心神一松,身体的痛楚便直冲脑门,只教她昏昏厥厥不省人事,只得依靠在昌辉身上,将一身的疼痛与满心的委屈交付于他。
他侧目,保持一贯的清冷问道:“怎么回事?”
月琳上眼皮飞速一翻,见他俩亲密之甚,悲惧交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女的偷了大君的翔龙玉佩,还满嘴胡言,属下见她屡教不改,就想教训一下。”句句清脆,字字掷地有声,依禄听得真切,在昌辉怀中用力摇着头泣诉:“没有,公子,我没有。”
昌辉轻拍她肩头,点头表示信任,这无疑是对月琳之词最大的反驳,“若是她偷的,怎会示于人前。”
月琳无言以对,久久方伏地道:“是,是属下办事不力,胡乱猜测误伤了许姑娘,请大君降罪。”
“误伤?你一向心思缜密,如此肤浅的问题怎会看不透,到底是误伤还是假借惩戒之名对她施以酷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昌辉甚少喝斥下人,跪在地上的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惶惶不安。
月琳微微颤抖的肩头隐没在混浊的烛光里,昂起的头直直对着昌辉诉道:“属下是罪该万死,可是大君,那翔龙玉佩非比常物,深系大君安危荣辱,怎可转手他人,若不慎丢失如何是好,所以,就算是拼上月琳的性命也定要为大君保全玉佩!”
“你当真糊涂,”智秀见昌辉双唇紧抿,神色中冷意愈甚出声道:“大君的安危荣辱岂是一块小小的玉佩可以决定的,你这么讲岂不是将大君的睿智英明,高贵尊崇视作无用草莽!”
月琳自觉失言,又愧又怕,整张脸由煞白转阴青,像是丢了魂一般。
大君动怒,龙门中谁还敢安之若素,尽皆出了屋子跪在地上请罪,卢掌柜提着拽地的裙子疾步上前俯身道:“大君切勿气坏了身子,属下定当好好惩戒月琳,时辰已晚,大君早点休息吧。”
昌辉向来不管这些门中内事,又牵挂着依禄的伤势,见她来了便不做他言,扶着依禄向里走去,只是她脚下沉重如山,竟是一步也迈不开,不假思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穿过走廊。
四周一片静谧,他踩着满地斑驳月光的脚步声淬然生辉。
卢掌柜待他走远后缓缓说道:“起来吧。”
月琳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怯生生叫道:“卢掌柜……”
“啪!”话音未落,脸上倏得挨了一掌,“愚物!大君对玉佩之说最为厌恶,我明明已经下令不得再提及此事,你居然明知故犯!”
月琳垂首而立,极力忍着眼泪,脸上火辣辣地刺疼也不敢用手去捂。
卢掌柜横了她一眼叹气道:“你一向沉稳冷静,不要失了分寸。”
“是,月琳谨遵掌柜教诲。”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现在还只是一个许依禄你都忍不了,将来如何面对后宫三千佳丽,这个巴掌是对你的警醒!”她望着月琳墨玉般的眼瞳,微微有些愣神,这双眼瞳早已被她灌满了别于女子娇柔的凌厉,触之生冷,不似那双清明的墨玉,温润如斯,月琳啊,卢掌柜暗自喟叹,只要于大君无碍,我定保你周全。
昌辉抱着依禄一回到房内,智秀便带着大夫赶了过来,贴了膏药,喂了汤药,忙乎了一阵方走了出来禀报无恙,只需静养几日就可。
昌辉旋即放下心来,想想她是因他受伤便举步走了进去。
房内,依禄刚喝完药歇着,因是伤在背后故只能伏躺在昌辉床上,两手撑床托着下巴回想适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昌辉怀抱住她的情景清晰地蹦入脑海,脸不觉一红,在看看身下被褥,呼吸间尽是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幽气息,想想这好像是她第二次躺在他床上,而上次,也是像今日这般被他横抱在怀里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仿佛昌辉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柔暖地荡起一片涟漪。
无意扯到伤口,钻心的疼猛然让她清醒过来,自骂道:“呼~乱想些什么!”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为何摇头?”房内骤然响起一道清朗的询问声。
“完了完了,”头摇得更厉害,“都出现幻听了。”眼前一暗,挺拔的身影印入眼底,“啊~这下连人影都有了,我是不是脑中风了!”
昌辉微蹙眉,看着眼前自哀自怜的依禄,想她再摇下去就算不中头风,昏眩也是免不了的,于是伸手自后面制住她正摇得兴致盎然的脑袋说道:“再摇脖子都要断了。”
依禄感受到真实的触感才觉有异,停下动作眨了眨眼打量着眼前的人是真是假,终是不敢确定,复又伸手覆上他脸庞,指尖一碰到他略显冰冷的皮肤便急急缩回了手,呼声道:“哎呦,不是幻觉呀!”
昌辉被她莫名其妙地“非礼”了一下倒也不生气,问道:“好些了么?”
依禄对上他探询的目光,那眸光奇异般直射入她心底,夺走三分心神,像是把她适才的心思看透了似的,不觉飞霞双颊,平添几分娇艳。
“我……”她低下头,结巴道:“没,没事了。”
昌辉听闻旋即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你早点休息吧。”
依禄见他正欲离开出声叫住他:“公子!”
昌辉脚下一顿,回头望去。
她深呼口气,终于将心中疑惑道出口:“为什么龙门的人叫你……”那两个字太过可怕,令她不寒而栗,过了半响终是无法出口。
聪明如昌辉,见她神情便已明了,早已做好被她察觉的准备,亦决定不做隐瞒。然而当她真的问出口时,脑中莫名闪过一丝念头,心念一动道:“只是一个称谓罢了,没有其他含义。”
“可是,那个称谓不是只有王子才可以拥有的吗?难道说,公子你是……”话一出口,自己倒先吓住了。
昌辉淡然一笑道:“傻瓜,如果我是王子的话此刻应该在王宫里才对,怎会在这里和一个傻瓜说话。”
依禄歪头一想,心头透亮,脸上又覆笑容欢快道:“对哦~龙门公子怎会是王子呢,嘻嘻!”
“不过这个称谓毕竟有些忌讳,所以还是不要外传,你能答应我吧?”
“恩,恩,恩!”依禄用力点了几下头保证道。
“对了,”昌辉顿了顿,有些不习惯道:“以后尽量不要夜晚出去,有些…不安全。”这是何缘故,牵挂,抑或关心,他不懂,也不想去理会,只晓得最近汉阳有些动乱,她孤身一人甚为危险。
依禄一听方想起自己出门的缘由双手一撑挺起上身,叫道:“哎呀,我的饭菜还没送!”说完就要起身下床。
昌辉连忙按住她问道:“什么饭菜?要送往何处?”
“这几天,有一大批难民涌进汉阳城,好多都是小孩和老人,所以我想送点饭菜出去,”她见昌辉直视着自己连忙摆手道:“不是偷的,不是偷的,我问过厨房的师傅了,他说这些剩菜都是要拿去倒掉的,我就想,这些饭菜是今天刚煮的,倒掉怪可惜的,不如送给他们,好度过这个难关,”越说声音越低了下去,“如果让公子为难的话,我不送便是了。”
昌辉不免动容,此刻的依禄像是一颗晶莹透亮的水晶,折射着温暖的光亮,照亮他内心最深处近乎冻封的角落,那里,有着他不敢正视,不敢触碰的人性,洪吉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又回荡在耳边:为什么,你要做王?
依禄见他半天不语,诺诺道:“公子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怜,我曾经三天没吃过东西,所以懂得饿肚子的那种痛苦。龙门这么有钱,每天倒掉的饭菜都够几十个人吃饱,为什么不肯帮助贫苦百姓呢?”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只在心下暗自呢喃:吉童啊,如果是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是吧?
昌辉举起双手,兀自出神,这双手,在他回朝鲜那天抱过一个饿死的小孩,六七岁的童颜,惨白无色,四尺多长的身体却轻如鸿毛,直到现在,手心还依稀感受到那孩子凸出的骨头咯得他生疼。
他收掌成拳,对依禄,也是自己郑重承诺道:“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