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剑如虹》梅晓辰

3、第02章 恩怨（2）

　　怒江下游，水势减缓，临至浅滩更是淙淙泠泠，只有溪流之势。

　　天宇初晴，浅滩边，一株柳树，柳絮如雨滴，细细的挂在一段段青绿的枝条上。季节本已初春，可是因为拂晓时分，天降起了莫名的大雪，虽然只是片刻，也让人不禁诡异，这天变的无常——使得这原本青翠浅绿的玉树琼枝沉降作了青绿色，使得这刚刚初露的嫩新柳絮覆上了繁霜滋白的细小冰莹。

　　绿白之间，无数柳枝迎风吹拂，轻柔的荡出一副冰花错落的景致。

　　“呵——”

　　一道剑光银芒，不经意的划过飘逸的柳枝和飞絮，微微震落了其上的冰莹。只见那片绵密晶莹之中，被剑气激荡起宛若初春湖面的冰破之纹——

　　手执长剑的小少年又一喝。

　　“寒光积雪——”

　　说着猛然向前一个流星踏步，又陡然一个旋身，小少年收敛羽翼，长剑抱胸，倾身凌空翻腾数周，顿时让人眼前有雪回花飞的错觉。

　　“——破！”

　　少年单足稳稳的点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屏息将方才一刻间收敛的劲道全部灌入长剑，以射目之势一举击出，剑气凌然，划破暗空。

　　一剑斜身击出，竟击出了一片云破之初，夺目红霞弥漫天际的气势。

　　当小少年渐渐闭息收剑之时，那因剑击而回荡在冰雪柳絮里的气流，还能映着微薄的雪光，看到阵阵如水的涟漪。

　　一道暗影伴着疾风，在小少年双足完全落地的一刻，弹射到他的左膝上，小少年一痛，踉跄的向前跌出了两步。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招式落地时下盘一定要稳如磐石，不然你之前的功夫皆是枉然，别人在顷刻之间就可以将你的剑式给瓦解。”

　　只见小少年身后的一块青黑岩石上，盘膝端坐着一个葛衣青年，一起一落的，单手把玩着一颗石子，而方才弹射到小少年膝盖的石子也是他所为。

　　葛衣青年样貌丰伟，朗眉俊目，灵台一片清明，纵是葛衣，也不能掩盖青年丰神清俊的气质。他身形只是向前微倾，便须臾间轻盈的跃落到小少年的身前——速度之快，运气之轻，让人觉得这人仿佛是从半空中生出的一样。

　　小少年微怔，心中暗自思量，自己要到几岁时才能有这般翩若浮云飘萍的轻功功夫。

　　就在小少年微微走神的时候，青年举手在小少年的额面狠狠的一弹，然后，颇为满意的看见小少年被弹得仰面退后了数步，才舒眉微笑道：“你给我听清楚没有？”

　　小少年捂额，皱拧着与青年相似的眉宇。虽然被弹指教训的很疼，可终是没有哼出一声。正然朗声回答：“是，大哥，三弟听清楚了。”

　　就在青年看着小少年的额面，从莹玉般的肌理深处，源源不断吐出一丝丝绝艳的棠红。心想：要不是小少年在长身体的这段期间，被他的两位嫂嫂非争则抢的，特意为他费心烹饪的美食喂得是白白胖胖，颇为壮实，不然，也会成为像他两个哥哥一般姿貌逸绝的人物，说不定还能比他们更早的出名于江湖呢。

　　想着想着，青年不由的要有点埋怨起自家的林汶——把原本对自己的那份心好像都分给了小少年，对小少年疼宠的不行，关怀的不行。

　　青年便不由气恼又郁闷的举手就想再弹一次。

　　就在这一刻，青年与小少年只觉眼前一阵白影红风荡过，携夹着清新馥郁的草香，和泠泠冰霜的凛然之气。一个女子乘着比方才青年那浮云飘萍之势更加卓然的照影惊鸿之姿，在弹指的一瞬间，就落入了两人的视线。

　　女子云锦红袖一挥，夹杂着电光火花的厉煞，把青年呆愣的停顿在半空中的手一拍而下，纤臂一捉，径自把小少年护在身后。单手叉腰，煞是泼辣威风的训斥道：“你有病呀！出门在外这般督促三弟的武功就罢了，还动不动这样糟蹋三弟的脸——”

　　“展耀，我警告你呀，以后你动手打哪都可以，就是不许给我打脸。你知不知道，小昭的一张脸有多精贵！”

　　展耀不甘心被一棒子打死，还试图挣扎的狡辩道：“我没有打呀，就是轻轻弹了一下——小汶，你要相信我呀。”展耀为了殷勤自家娘子，在说“轻轻”二字的时候，还特地加重了鼻音。

　　“相信你才有鬼！”林汶转身背对着展耀，全然敛下了适才河东狮吼的势头，转而间，莺声温婉，眸光莹润，泫然欲泣，楚楚动人的向小少年幽然劝慰道：“小昭呀，嫂嫂替你做主，以后要是你大哥他再敢肆意虐待了你，你就告诉嫂嫂，知道么？”

　　小少年一听“小昭”这个昵称——

　　汗颜。

　　无论多少次都还是没有办法习惯过来。全然有意忽视掉女子宛如一泓秋水潋滟的眸光，羞赧的潮红了双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调头，转身，就跑。

　　展耀看着小少年颇为壮实的身影消失在江畔嶙峋的碩岸间，回头便见着女子一张娟秀白净的尖脸，映着绿柳和春冰，更衬着一双眸子如暖泉里捞出的一对黑晶白玉——但若是其中没有渗杂着那种顽劣的狡黠，就更美好了。展耀一面暗想，一面无奈又酸涩的说：“你明明知晓三弟就是这脾性，还故意逗他——”

　　“还有，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也该换种方式待他，别老是没有原则的疼宠他，关怀他。”

　　女子宛然一笑，戏说道：“三弟的脾性才不屑于谁宠不宠他，疼不疼他呢......倒是有些人，还和一孩子吃醋，闹别扭，真够丢脸的。”

　　“林汶你——”展耀一刻间被噎的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只能任凭女子看着他羞愤交集的脸色，弯腰笑得直不起身子。

　　就在这时，碩岸那一头传来小少年慌张的惊呼——

　　“大哥，大嫂，你们快来看看！”

　　展耀和林汶皆是一愣，这三弟平时淡漠沉稳，谨小慎微，从来没有这般遇事惊慌过。两人默契的一个眼神，双双施展凌人的轻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飞身至小少年的身侧。小少年伸手向着不远的浅滩一端，一指——

　　只见一匹马儿挣扎在奔腾的寒水中，欲示要站起来。前蹄以垂死般的奋力的扑蹬，而后蹄已经跪伏的陷入寒水里，再也站不起来。马骑的捆绳虽尚未挣脱，但也岌岌可危，后面桎梏着马儿的细一瞧，是一辆已被江水冲刷的几欲面目全非的马车。

　　展耀还没来得及制止小少年的身形，小少年便已径自飞身落到了更近一点的岩石上。

　　小少年只见那马儿一双黑晶，如泣如诉，灵动凄惨，甚至遮掩不住灼灼的泪光。一看见有人过来，更是迫不及待的悲嘶一声，发出解脱前的最后一声告嘱，便骤然停止了挣扎，倾身而倒。

　　随着马儿倒入水中而激起的千层冷浪，飞溅到了小少年的脸颊，瞬间惊醒了还震撼失神在那马儿临死前幽怆绝然的眼神和悲恸苍凉的嘶吼中的小少年——心中只有一个感想：

　　这马儿性灵，倘若真是人的话，这般凄怆的举动，指不定是背负了什么奇大的冤屈呢。小少年凝神再细向车内一探看，这下子更是被惊出一身冷汗，疾呼道：

　　“车中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