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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1章 恩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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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自上而下淅淅簌簌的飘散着如翎似羽的白雪,夹杂着滚滚的黄尘和阵阵的草絮。
朔风呼号,江水怒涛,如果仔细侧耳倾听,便可以洞察出那恒久不绝的风声和奔腾狂肆的水声中,夹杂了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啜泣和哀号。
啜泣和哀号在如玉粹凌乱的碎石崖路上愈渐清晰,伴随着一个欲势倾天的狂涛将自己贯向瘦骨嶙峋的崖壁,在崖壁上的那条碎石小路转来一声烈马的悲嘶,也须臾间打断了那惶然如鬼的啜泣与哀号——
一骑马的青帐马车出现在临江凭风的碎石小路上,马儿鼻息咻咻,口喷白沫,不断地打着前失,看来马儿已经奔驰了不少路途,已经面临精疲力乏的程度。然而方才的一声震天搠地的巨涛一拍,崖路上奔驰的马儿登时便被惊得立身而起,前足凌空狂蹬,一声射天的悲嘶更是吓得中年马车夫面容惨白,冷汗淋漓。
“石头!怎么回事?是他们追上来了吗?”
马车中转来一个年迈沧桑的声音,细一辩竟是那回荡在黄尘飞雪,朔风狂涛之中的哀号声音。
“没有。老夫人——是这马被那江涛声给惊了——小人还没有看见他们有追上来——老夫人您就暂且放心吧!”马车夫匆匆向车中回话。
话还没说完,车中的啜泣和哀号又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知是被惊吓的还是已乏力,声音变得压抑起来,老人的哀声像穿越了百年的苍青黯灰的岁月直至如今——
继续颠簸奔命的马车中,一个灰发老妪收紧了臂腕,如护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的抱着一个双髻女童。
“萱儿呀——你爹娘怎么能那么狠心,就舍得抛下你一个人双双殉情去了呀——我一把老骨头,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怎么临死前还会遭到这种灭门绝嗣的横灾哟——凌儿那个不孝儿,怎么舍得抛下我们祖孙二人,怎么舍得——”
老妪说罢啜泣不止,声音凄厉的令人颤粟。
而蜷缩在老妪怀中的女童只是默默的吞咽,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父母临殉前的嘱诏——
“我江陵身为云州刺史时,应天应地,上无愧于君主,下无愧于百姓,奈何被安上一个勾结外邦的罪名——”
“——原本只是罢庶回京再听候发落,怎么今日又会遭此一劫——”
“——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皇上派来的钦差!皇上在没有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是不会妄下杀令的,更何况是这诛灭九族的旨意——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女童愈加攒紧的老妪的衣袂和手中一柄弯月形的银翎挂饰的短剑,那柄短剑怕是爹娘最后的遗物了,女童滚烫的热泪簌簌落下——
数十名官差的包围下,娘亲攒紧的爹亲的手,娟丽的面庞荡开柔和的笑,在那浓黑的气氛中散发着甜腻腥骚如血的味道。
“......夫君可还记得当年杜大哥为他那娘子所作的断肠曲么?......
剑破长空,
苍天捉弄。
身系家国、不由己
心有他人。
醒来却不是南柯一抹梦,
举杯倒酒
苍天笑我
痴痴情肠漫随风......”
江陵回握住慕容寄萍的手,轻柔的拂过寄萍她那一夜间因忧愁而翻起了白霜的如金丝发,但女子依旧黛颦横波,顾盼流辉,宛如出嫁时凤翔锦帕下的惊鸿一瞥。
毫无决议赴死前的凄厉,江陵幽幽的接言道:
“千里封侯万疆土,
愿洒身後。
人世走一遭
只愿......执汝手,共偕老。”
——七岁的江萱是已殉爹娘身上唯一鲜活娇嫩的花蕾,江氏一支,根基非浅,从此命里绝后。
——耳边突然传来如指甲刮擦着磁石而发出的刺耳尖锐的异响,瞬间令老妪和女童惊止了哭泣,浑身起粟。
这破风凌空一过的异响后,老妪和女童一眨也不敢眨的双眼——
只看见薄透着灰蒙光色的车帷的另一边,影影绰绰的闪过几道刺目的寒光。之后,风声,水声,马鸣声,车夫的幺令声全然夏然而止,周身归于一片死寂——
一颗颈项带血的头颅在下一刻落入的车内,滚到了老妪灰黄的裙裾边,还在不断的震颤着肌理,溅射着鲜血,赫然竟是那驰车的最后一名家仆的头颅。
老妪和女童完全没有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感觉周身天地旋转,乾坤颠倒,耳边只剩下天地崩裂的绝音——
看着陡峭崖路边,那一匹马儿万分惊恐,焦急的向天嘶鸣,奋激的扬踢试图逃离开坠下江崖的命运,终是如蚍蜉撼树一般徒劳,一顶青帐马车如摇曳在狂风里的枯萎落叶,连马一同坠下百丈石崖,落入奔流,消末了痕迹。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银紫官袍细细印着十二章文与振翅欲飞的白鹤,一身富贵威仪的装束被随从的黑衣武士一把撑天乌伞给严严遮挡,风雪无惧,肃穆的立在崖顶。
“蚍蜉终是不能憾树,螳臂终是不可挡车,这么简单的道理作何江陵不理不睬。”
“只可惜你一门书香盛族,三代身为朝廷官员就断送在了这一代,啧啧,可惜,可惜......也可惜你娶得番邦的美人没有福气同你同享天伦就只能华年长逝......”
男子冷哼一声。“竟娶一个外族女子作正妻,给人留下那么大的把柄,江陵你好一个重情重义,要美人不要命的愚儒。”
男子伸手探出伞外,竟不知何时雪已停息,风已止怒,但依旧灰暗的天宇呈现出一种空冥水晶的清透冰灵的感觉。
天若有情天亦老,果然,江氏一门上下三十六口冤魂也无法博得老天一丝的怜悯。
“江陵凭一己之力竟能破坏了这数年的计划,真是让人不得不痛恨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如今这一切皆是你江陵——咎由自取。”
锦袍男子轻蔑的狞笑一声,挥手示意方才斩杀了车夫,掀飞了马车的两名黑衣武士和持伞的武士,一同退下了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