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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点的车,倾斜的伞32 她像一株被 ...

  •   化疗后的第三天,乔茉华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扔在遗忘角落、正缓慢腐烂的有机物。

      剧烈的恶心感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更深邃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

      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力,吸入的是带着消毒水和衰败气息的冰冷空气,呼出的仿佛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护士来抽了血,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连瑟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皮颤动了一下。

      结果出来得很快,白细胞计数跌入谷底,像一面惨白的降旗,宣告着她免疫系统的全面溃败。

      “绝对卧床,禁止探视,戴口罩。”护士机械地重复着医嘱,将一只蓝色的外科口罩放在她枕边,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处理一项标准流程。

      禁止探视。

      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与外界那本就稀薄的联系彻底斩断。

      虽然她知道,那道门外,也并没有什么温暖的期盼。张立伟再未出现,婆婆更是杳无音信。他们像处理完一件棘手公务,将她这个“麻烦”暂时归档封存,只等最终的处置方案。

      也好。她麻木地想。省去了面对他们冰冷目光的力气。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换了人。靠窗的老太太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被一张白布盖着推了出去。新来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由丈夫陪着,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中间床位的病人则整天昏睡,只有监护仪的声响证明她还活着。

      乔茉华将自己缩在靠门的病床上,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野兽,用薄薄的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但病房里的低语、呻吟、仪器声响,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与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她开始长时间地昏睡。睡眠成了唯一的避难所,尽管梦里也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恐惧和坠落感。醒来时,意识总是需要艰难地泅渡一段时间,才能重新确认自己身处何地,以及这具破败身体的归属。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会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或者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散,无法聚焦。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像打湿后又晒干的照片,粘连在一起,难以剥离。

      她想起韵韵柔软的小手,想起女儿身上甜甜的奶香味,想起她咯咯的笑声……但这些画面很快就会被张立伟冰冷的眼神、婆婆嫌恶的表情、还有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刺目的文字所覆盖、撕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她也想起地铁站。那偷来的七分钟。季年霖翻书的手指,列车进站时他压住书页的瞬间……那一点微弱的、不真实的暖意,在此刻身处绝境的冰冷中回忆起来,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像沙漠旅人濒死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明知道是虚幻,却依旧忍不住去渴求,从而更加凸显出现实的干涸与绝望。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而确凿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起初只是在枕头上发现几根,后来是梳子一梳就带下一绺。她不敢照镜子,只是用手抚摸头顶,能清晰地感觉到发丝变得稀疏,头皮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每一次触摸,都像在确认某种腐朽的进程。

      恶心和食欲不振让她迅速消瘦。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变得空荡荡,锁骨尖锐地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镜子里偶尔瞥见的倒影,陌生得让她心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剧痛或噩梦中睁开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乔茉华”的、惊恐而绝望的光,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护士按时送来药片和流食。她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食物滑过喉咙,常常会引起一阵新的恶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仿佛这不是在维持生命,而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令人厌恶的任务。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只是光线在窗帘缝隙间的明暗变化。她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植物,依靠点滴和流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代谢,缓慢地、无声地走向枯萎。

      某天深夜,她被一阵剧烈的骨痛惊醒。那疼痛不同于以往的酸软,而是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痛得她浑身冷汗直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临床的中年女人似乎被惊醒了,黑暗中传来她丈夫压低的声音:“怎么了?又痛了?”

      女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哭腔。

      丈夫窸窸窣窣地起身,倒了水,喂她吃药,低声安慰着。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乔茉华的心上。她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布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黑暗中传来的、属于别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关怀和依偎,衬得她更加孤独,更加冰冷,像漂浮在无边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疼痛持续了很久才慢慢缓解。她精疲力尽地瘫在床上,意识模糊。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把倾斜过来的、深蓝色的伞。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积水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季年霖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温和地问:“你好像总在等人?”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地、不断地落下。

      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衣衫。

      冷得彻骨。

      监护仪的“嘀嘀”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像最后的挽歌。

      为这具正在缓慢崩解、沉入无边黑暗的躯壳。

      也为那个曾经在地铁站台,怀揣着一点点卑微奢望的、名叫乔茉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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