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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晚点的车,倾斜的伞33 一滴冰冷的 ...

  •   监护仪的“嘀嘀”声,是这间白色囚笼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精准地切割着黏稠而虚无的时间。

      乔茉华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融化,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最终只会留下一滩无人问津的、冰冷的水渍。

      化疗的急性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留下的是更加彻底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弱。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着破旧的风箱,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以一种可以触摸到的速度,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流逝。

      头发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头皮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像一块贫瘠的、布满褶皱的土地。

      她不敢碰,也不敢看。护士送来了一顶薄薄的、医院统一发放的棉布帽子,她机械地戴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食欲彻底消失了。送来的流食像冰冷的糨糊,糊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闭着眼,任由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摆荡。清醒时的痛苦更加难熬,身体的疼痛,心灵的荒芜,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终点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张立伟偶尔会来。不再是每天,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每次出现,都像一阵携带着寒流的风。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表情是万年不变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会查看床尾挂着的记录板,扫一眼监护仪的数据,偶尔用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隔着布料按压一下她的腹部,检查是否有新的腹水或肿块。

      他的触碰,冰冷,专业,不带任何情感,像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每一次触碰,都让乔茉华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不是羞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物化的恐惧。

      他很少说话。即使开口,也是极其简短的医疗术语。

      “白细胞还在低位,注意感染。”
      “肝功能指标有波动,加一组保肝药。”
      “疼痛加剧的话,让护士调整镇痛泵剂量。”

      没有问候,没有安慰,更没有提及任何治疗以外的事情。

      尤其是,从未再提起过“韵韵”这个名字。那个名字,连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像从未存在过,又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墓碑,横亘在他们之间,散发着冰冷死亡的气息。

      乔茉华也不再有任何奢望。她只是在他检查时,死死地闭着眼,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剧烈颤抖,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挣扎。等他离开,她才敢缓缓睁开眼,望着他消失的门口,眼神空洞,如同望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冷漠的幽灵。

      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也相继离开了。一个病情好转出院,另一个则在某个深夜,被悄无声息地推走,再也没有回来。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死寂得可怕。只有护士定时进来换药、测体温时,才会带来一点外界的声响。

      她开始出现短暂的幻觉。

      有时,她会听到韵韵清脆的笑声,就在门外,由远及近。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喊出声,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笑声消失了,门外只有空旷走廊的风声。

      有时,她会觉得季年霖就站在床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风衣,沉默地看着她。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气息的味道。她努力地想睁开眼,想看清他的脸,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可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最终只能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些幻觉像黑夜里的磷火,短暂地闪烁一下,旋即熄灭,留下的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冰冷。

      身体的衰败是肉眼可见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干枯蜡黄,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更加突兀,像两个黑洞,盛满了无声的绝望。手臂上因为反复输液而布满青紫色的针眼和瘀斑,像某种怪异的纹身。

      护士给她换药时,动作愈发轻柔,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又会恢复职业性的平静。在这里,怜悯是一种奢侈且无用的情绪。

      这天下午,阳光意外地有些好,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乔茉华难得地有了一丝清醒。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斑,看着光线里漂浮舞动的细小尘埃。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铁站台。拥挤,嘈杂,空气污浊。她缩在厚重的毛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然后,那阵熟悉的气息靠近。

      季年霖。

      他站在那里,翻着书。列车进站,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抬起手,用掌心轻轻压住了那些躁动的纸张。

      那个瞬间,她的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似乎极其微弱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不真实。

      像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只为了瞬间看清周围的绝望,然后,火柴熄灭,黑暗变得更加彻底。

      一滴冰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无声地渗入枕头里。

      连哭泣,都变得如此无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走了进来,准备进行下午的例行检查和换药。她看到乔茉华睁着眼,望着窗外,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熟练地开始操作。

      冰凉的消毒棉擦拭着皮肤。

      新的药液一滴一滴,输入早已千疮百孔的血管。

      乔茉华闭上眼,任由摆布。

      像一具还有着微弱呼吸的。

      标本。

      窗外,那点可怜的阳光,很快被飘来的乌云遮住。

      地面上的光斑,消失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监护仪那永恒不变的、

      “嘀……嘀……嘀……”声。

      平稳。

      冷漠。

      记录着生命最后的。

      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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