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晚点的车,倾斜的伞31 承受不住… ...
-
化疗后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乔茉华蜷缩在病床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醋泡过,酸软疼痛,又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恶心感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腐的铁锈味。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监护仪的“嘀嘀”声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规律的声响,像为她逐渐冷却的生命倒计时。
混沌中,意识浮沉。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铁站台。拥挤的人潮,浑浊的空气,惨白的灯光。她缩在厚重的毛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然后,那阵熟悉的、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风拂过。
季年霖。
他站在那里,翻着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
列车进站带来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手中的书页哗哗作响。他抬起手,轻轻压住了那些躁动的纸张。
就是那个瞬间。
那只骨节分明、压住书页的手。
她的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猛地、艰难地、搏动了一下。像被冰封的湖底,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开冰面。
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周身冰冷和剧痛彻底湮灭的暖意,从那记忆的缝隙里,极其短暂地渗了出来。
那么奢侈。那么不真实。
像黑暗中倏忽划过的、一根火柴微弱的光。
然而——
“嘀——嘀——嘀——”
监护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急促!打破了那点虚幻的暖意!
乔茉华猛地从昏沉中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不规则地乱跳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几乎要窒息!剧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怎么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试图抬手按呼叫铃,手臂却沉重得如同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全身。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侧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剧烈的痉挛,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痛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着风箱,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窒息。
冰冷的恐惧,比化疗带来的寒意更甚,瞬间淹没了她!
她要死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不……不要……
她张着嘴,试图呼救,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一点点吞噬过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冷静却语速极快的声音:“快!3床情况不对!心率失常,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
手电筒的光束刺入她的瞳孔,冰冷的手指迅速检查着她的颈动脉。
“急性反应!可能是药物过敏叠加骨髓抑制初期症状!准备肾上腺素!联系值班医生!快!”
混乱的脚步声,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急促的指令声……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乔茉华感觉自己像被拖入一个冰冷的漩涡,不断下沉,下沉……
彻底的黑暗再次降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漫回沙滩。
首先感知到的,是更强烈的、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喉咙里干灼得像要冒烟。
她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色。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依旧是病房的天花板。但好像多了些东西……旁边立着额外的输液架,挂着更多的药袋。鼻氧管插在鼻孔里,输送着冰冷的氧气。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紧紧贴在胸口皮肤上。
一个护士正在调整她手臂上PICC管的输液速度。
“醒了?”护士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头,语气是职业性的平和,“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乔茉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慢慢来。你昨晚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化疗急性反应,有点惊险,不过现在稳定了。”护士一边说,一边拿起水杯,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医生给你加了药,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了,知道吗?”
昨晚……急性反应……惊险……
零碎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带来一阵后怕的寒意。她差点……差点就死了。
护士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角,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如纸、写满惊惧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你丈夫昨晚接到通知过来了,守了挺久,刚才医生找他去谈话了。”
张立伟……来过?
乔茉华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感动,而是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他来了?在她濒死的时候?他会怎么想?是觉得麻烦更多了?还是……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
张立伟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挺括,冰冷。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才落到乔茉华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没有了往日的纯粹冷漠,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极其沉重的、压抑的、近乎审视的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探照灯,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脆弱不堪的模样,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损坏严重的物品的价值和后续处理方案。
乔茉华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磨损过的疲惫,却又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寒的冷静框架:
“急性过敏反应合并早期感染迹象。”他陈述着,像是在做病例汇报,每一个字都砸在乔茉华紧绷的神经上,“你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更糟糕。”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化疗的强度和后续治疗,”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在艰难地消化某个事实,“必须重新评估。”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沉淀。
“你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太激进的治疗方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开了乔茉华最后的侥幸。
承受不住……是什么意思?
是……要放弃了吗?
因为他觉得投入产出比太低了?因为他有了那份亲子鉴定,不再值得为她这个“麻烦”耗费更多资源?还是……仅仅基于冷冰冰的医学判断?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张立伟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底涌上的巨大恐慌,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那动作轻微得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千钧重的、令人窒息的否定意味。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关于用药和监测的指令,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和冷硬。
交代完毕,他径直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没有一句安慰。
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乔茉华僵在床上,浑身冰冷。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那句“承受不住”,和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摇头,像两个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里。
他……是不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关于她。关于治疗。关于……她还能活多久。
冰冷的绝望,如同病房里无声流动的空气,一点点地,彻底淹没了她。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一场冰冷的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敲打着窗户。
像无声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