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13、十三 高王牌说你

　　旁人并不知晓凌麦冬和高墨川之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凌麦冬赢回来一个奴隶。

　　桑梓激动得直拍她：“麦冬，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赌啊？”

　　凌麦冬咬碎了嘴里的酸涩柠檬糖。

　　会迷上打赌，完全是因为她以前觉得没有褚云辰的比赛很无聊，不紧张、不害怕、不焦虑，看一会儿就犯困。

　　褚云辰就教她赌球。

　　第一次赌的时候，褚云辰看着相差30分的计分板，让她先选。

　　她毫无疑问选比分高的队伍赢啊，没人会傻到选落后30分的队伍吧。

　　可是，命运却要教她做人。

　　不，应该说，褚云辰在轻易拿捏她。

　　两只球队什么水平什么风格，他最了解不过了，有些球队就是第一节打得像屎一样，但到了第二节手感回来就能爆发反虐对手。

　　被凌麦冬看不上的这只球队俨然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凌麦冬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折磨。计分板上的比分每每跳动一下，她也跟着紧张。

　　她恨不得冲上去拽住那个得分王说：你快停下，你让一让，你帮帮我。

　　帮她赢吧，赢过褚云辰，她想用赌约换他的回答。

　　可是，得分王听不见她的心声。

　　手感回来的他像个疯子，30分的差距他用了短短八分钟追平，反超，甚至碾压。

　　褚云辰用这种方式教会她：过程比结局重要，稍不注意，很容易就会被压根看不上的对手追平甚至超越，只要比赛还在继续，结束的哨声没响，输赢就永远有机会逆转。

　　这是体育竞技的魅力，越出其不意越刺激。

　　后来，她就爱上赌，最好是那种猜不透的，要么输惨要么全胜。

　　不过。

　　凌麦冬忽然想起来，那支打后期的疯子球队，来自金城最好的高中，也就是高墨川的母校。而那个疯狂追分的得分王，是小前锋位。

　　或许，高墨川那时候就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只是他们彼此都没有发现。

　　......

　　球场上，空中飞人的比赛正热火朝天。

　　凌麦冬一眼便看见了6号——主要是他太矮了，在一群平均身高188cm的校队球员里，马康只有178cm，身材也谈不上出众。

　　但她知道他，出了名的路人王，B站上有很多他穿拖鞋暴扣的街球视频，人称“费城答案艾弗森中国版”。

　　她有点好奇，便一直盯着6号看。

　　而高墨川发现她从始至终没怎么看他时，莫名有点闷。

　　她来看比赛，又赛前叫他过去送糖，结果比赛开始了，看的却是别人？还看得那么认真，还为他鼓掌？

　　这种转变让高墨川心里滋生巨大的落差，像刚拿下大奖，喜悦不到五秒主持人却说念错名字了，比起从未拥有，短暂的拥有确实更让人难以割舍。

　　高墨川的胜负欲被瞬间点燃，眼神都变了。

　　他打得前所未有的狠，可以说是，把暴力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马康秀一个动作，他就还一个更狠的，两人比分咬得死紧，表演赛硬生生被拖成了单挑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继和吴飞对视一眼：“高墨川这样有点吓人……”

　　吴飞摇摇头笑：“受着吧，我估计以后还能更奇怪。”

　　高墨川平时对这种娱乐性质的比赛都比较随性，毕竟篮球界有句话：年少不知膝盖贵。

　　身为运动员，不能占着年纪小，就不顾及身体。

　　所以，高墨川不经常玩这种炫技耍酷的东西。

　　但今天他可能吃错药了，不仅罚球线起跳，腾空时还在半空换手，硬生生把观众的呼声掀到顶点。

　　几轮下来，张继开始心疼篮板，感觉稍不留神，那筐就会被高墨川单手劈碎。

　　要是教练在的话，估计哨子要吹得冒烟，然后追着高墨川咆哮：篮板抢你对象了吗！篮筐吃你家大米了吗，你要这么折腾它！

　　张继凑近高墨川问：“你和康哥吵架了？”

　　“没有。”

　　“那你和康哥较什么劲，教练说了，今天让我们悠着点玩，活动活动筋骨可以了，马上还有比赛，保护好膝盖啊。”

　　高墨川：“可是我想赢。”

　　好执着的表情......张继一瞬间以为对面站的是褚云辰。

　　场上，高墨川罚球线起跳，整个人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在半空中接到球后，狠狠砸进篮筐。

　　这种骚操作，抛开专门玩空中飞人的不谈，目前CUBA现役的只有两个人能稳定做出来，位于南北两个方位的王牌——褚云辰和高墨川。

　　褚云辰平时会不会在学校秀不知道，反正高墨川以前从没这么干过。

　　.......

　　高墨川拿下比赛后，瞬间被队友们围住，欢呼声，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凌麦冬站在原地，莫名难过，可能是高墨川最后那一球，让她无端想起了褚云辰。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转身离开了人群。

　　没有走远，就绕到球场边的松林里，倚在一棵树下，隔着层层树影往球场里看。

　　高墨川随手捞起场边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跟着滚了滚，然后抬手把空瓶像投篮一样丢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生在同伴的簇拥下，小跑着凑到了他面前。周围的起哄声隐约传来，张继似乎还跟吴飞打上了赌。

　　这种场景她在港大见过太多次了，只是不知道高墨川会怎么回应。凌麦冬难得生出几分兴致，便靠着树干看了下去。

　　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女生脸颊微红，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亮着，可能是二维码，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高墨川站直了身体，听着女生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不耐烦，也看不出有兴趣，就是听着，很有礼貌。直到女生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他才轻轻摇了下头，简短地说了句什么。

　　女生的肩膀微微一塌，捧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人群散开，张继似乎输惨了，被吴飞拍着肩膀笑得不行。

　　高墨川转身刹那，抬了下眼，视线越过稀稀拉拉的人群，投向了凌麦冬所在的这个角落。

　　然后他收回视线，拎起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

　　“还挺温柔。”凌麦冬自言自语着。

　　高墨川还能耐心听着别人讲完话，又和颜悦色拒绝对方，不像褚云辰，眼里总是会不自觉溢出几分厌恶和不耐烦，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留下一句有女朋友就离开。

　　她偶然听到过一次，勾着他的手臂喋喋不休问他：“那个女朋友是我对吧，你承认了......”

　　褚云辰顿了顿，没有推开她，蓝黑色的眼眸在她唇周停留一瞬，又移开，“只是处理麻烦最简单的回答。”

　　凌麦冬晃着糖盒子，彩色的糖果在盒子里咚咚咚四处碰壁。

　　她漫无目的走着，路过巷子时候，想起桑梓在酒吧里的话，还是拐了进去。

　　巷子很旧，路灯坏了不少，仅存的那盏光线昏蒙，将潮湿的地面照出零星晦暗的光点。

　　酒醒了之后，她有认真思考过。

　　要是桑梓描述的没有错，帮她教训罗开的那人多半就是褚云辰。

　　她从小跟着褚云辰跑，吵架归吵架、分手归分手，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褚云辰家世太好，从小受的是最好的家教，人前永远是温和的褚家二公子。

　　是的，二。

　　他上面还有个哥哥，两人差一岁，褚云澜很优秀，褚家的意思是让哥哥接手总公司，弟弟管理子公司，相互帮助。

　　故而，哥哥也算是替褚云辰分担了很多关注点和压力，不然，褚家又怎么会放任继承人成天泡球场追什么篮球梦。

　　两兄弟关系也还挺好的，褚云澜比较成熟稳重，喜怒不形于色，但他本色就是如此。

　　他是个很能压抑自己的人，心里气炸了也能笑着跟你说话，什么事都憋着不说，跟哥哥一样装得温和随性。

　　但那些都是褚云辰演给外人看的，在凌麦冬面前，他就不会演了，多顽劣，可恶的一面她都见过。

　　他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脾气其实很大，打街篮是发泄他压抑的情绪，只有在夜里的街头，他才能对着那些不是一个世界的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出手。

　　褚云辰气性高，打架时候也会下意识看不起打不过他的人，所以他有很多小习惯，喜欢踩手下败将的手，喜欢扯头发逼着道歉。

　　和帮她教训罗开的人一样的。

　　凌麦冬还是解锁了手机。

　　置顶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高墨川投篮的视频。

　　现在回看觉得还挺幼稚。

　　给褚云辰发高墨川？

　　指望他说什么？

　　她自我嘲笑着，一边在小巷子里走着，一边敲字：你是不是来金城了？

　　字没有打完，余光里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对面不紧不慢往她这靠近。

　　凌麦冬停下来，没抬头，等着对方越走越近。

　　直到视线里闯入干净的鞋。

　　凌麦冬熄屏手机。

　　对方停在离凌麦冬两步远的地方，明明她都不走了，他还要用鞋尖抵着墙壁，生怕她跑似的，硬生生卡住她的去路。

　　空气里那些雨后的潮气裹挟着熟悉的鼠尾草清香，窜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