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14、十四 高王牌给大

　　“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跑了？”

　　闻声，凌麦冬抬起眼。

　　高墨川懒懒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那醒目的球衣终于被换下场，变成了简单的黑色T恤搭配宽松牛仔裤，外套随意搭在手上。

　　老实讲，这种穿搭很简单又普通，但高墨川盘正条顺的，看起来就是顺眼。

　　“你要讲什么？”

　　高墨川看着她。

　　“我......”

　　对啊，他要讲什么。

　　在球场时，他吃了她的糖，她突然就红了眼眶，委屈到不行，他就想知道为什么。

　　他不能吃她的糖吗？

　　糖很重要？为什么她那么难过？

　　需要他赔吗？

　　可比赛打完了，她早就恢复了原样，那些委屈和眼泪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疏远和冷淡。

　　这种时候他再追过来问“怎么了”，她能老老实实回答他？

　　高墨川磨了下后槽牙，硬着头皮换了个问题：“你利用我和别人打赌？”

　　“你都知道了啊。”

　　凌麦冬也不否认，“那你现在把我堵在这漆黑无人的巷子里，是要找我算账吗？”

　　“……不是。”

　　“那......”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你是觉得被我利用了，不高兴？非得我弥补点什么，才能两清？”

　　两清这两字就像某种特殊的点火器，高墨川猛地直起身，朝她逼近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她的。

　　他太高大，靠过来时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压迫感裹着强烈的鼠尾草气息混合着沐浴后的清香，几乎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他蹙着眉，垂眼看她。

　　嗓音带出几分不满：“换个词，凌麦冬。”

　　他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沉进阴影里，留下模糊的轮廓，但也难掩周身那几分球场上未散的狠气。

　　看不清眉眼的高墨川在迅速和另一个人重合。

　　凌麦冬几乎要下意识靠近他，扑进他的怀抱，和他撒娇说：你怎么这么凶。

　　她闭上眼睛，强行把那股冲动按回去，调整好情绪，再缓缓睁开。

　　稍稍仰起头看他：“因为那些恶意剪辑的视频，我才会被你的球迷欺负......和你扯上关系后，好像总被莫名其妙针对，都被人骂了，我不能反抗吗？”

　　说到后面，声音也软下来。

　　能感受到，他也一点点缓和下来，甚至下意识靠近她。

　　低低地应了一声：“能。”

　　“可是，”她又说，“你怒气冲冲地把我堵在这儿。”

　　高墨川沉默了一瞬，才有点无奈地开口：“我哪有怒气冲冲。”

　　他明明非常温、非常平静地走过来找她的，只是她开口又是两清，听着刺耳。

　　但她今天整个人都不太一样，没有冷冰冰的，还愿意和他解释，现在微垂着头，用鞋尖踩着几颗碎石玩，挺委屈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

　　高墨川捞出一盒全新的糖，也是小小玻璃瓶装的柠檬糖，和她给的大差不差，是他经常用来比赛前吃的那种，也是那天她喝醉后给她吃的。

　　他垂手，把糖盒递到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糖盒子是装满的，没有预想中的声音，凌麦冬也就没有抬头。

　　他说：“给你这个，吃你一颗糖，还你一盒。”

　　说到这，高墨川想起之前她冷漠说着两清的样子，也学着说：“这样就两清了。”

　　凌麦冬却在看见糖盒的瞬间猛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她没察觉到似的，眉心蹙着，直直盯着那盒糖。

　　这什么反应？

　　高墨川抛起糖盒子又抓住：“不喜欢就算......”

　　话没说完，她兀地抓住他的手，和在球场时候一样，抓很紧很紧。

　　她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白皙，没有任何瑕疵，无名指上藏着一颗小小的痣，指甲上每次见面都是不同的颜色，搭配不同的戒指。

　　现在，她的肌肤和金属一样凉，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意。

　　不知道她怎么了，他等着她开口。

　　良久，她才说：“如果......我的条件是，这个糖盒子，给我了就不能空，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一直一直替我装满，不要让它空着，你、还愿意给吗？”

　　高墨川垂眼。

　　巷子里的风掀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让她看起来额外的脆弱。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凌麦冬。

　　前几次见面时候她疏远又害怕扯上关系，口口声声说的还是两清，现在因为一盒柠檬糖，一步就迈到了一直。

　　他想看她的眼睛，想知道她的想法，可她垂着眼，半点都不给他看。

　　下一瞬，因为他的不回应，她的手垂了下去，和在球场上一样，突然之间变得失落又无助。

　　不知道有没有哭，但看着好难过。

　　她低着头越过他，朝着黑暗的地方走。

　　擦肩时，高墨川握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他问。

　　“你当我没说过……”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握得更紧，她却挣脱了。

　　巷子里死寂一片，凌麦冬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

　　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洒脱地从过去走出来，以为高墨川可以替她填满糖盒的空，以为他会由着她，可他们才认识多久，高墨川那么傲气的人，凭什么听她的？

　　她大概还是疯了。

　　凌麦冬把泪憋了回去，迫切地想逃离这灰暗又逼仄的空间。

　　却听见身后的人干净又坚定的声音。

　　凌麦冬的脚步停住。

　　灯光勉强勾勒出凹凸不平又杂乱的的石砖纹路，远处美食城的喧嚣隔着层层高墙传过来，和她的心跳声一起，嗡嗡地响。

　　她缓缓回身，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高墨川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影被昏蒙的光线拉得颀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发着亮，里面含着她从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的某种情愫。

　　他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又重复了一遍说：“可以，我答应了。”

　　那一瞬间，强行压下去的种种委屈也好害怕也罢又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她突然之间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是看着他时候，那些憋回去的眼泪再也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凌麦冬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那拉钩。”

　　她伸出手，还是不肯看他，但很快，指尖被轻轻钩住，他的手是温热的，拉着她朝自己那边带了一下，又重重地按下了拇指。

　　仪式完成了，他却没松手，手指从钩着变成了握着，顺势托住她的手腕。

　　“带你去个地方。”

　　......

　　......

　　两人走了很久，路越来越偏，人越来越少，他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最后拐进一片水杉林，高处的枝叶密密地搭在一起，树影被风吹得簌簌晃动，周围的灯光渐渐稀落，阴森森的。

　　凌麦冬终于开了口：“你要带我去哪？”

　　“害怕吗？”他问。

　　凌麦冬摇头。

　　高墨川轻轻笑了一下：“你都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没有......我一般很难相信别人。”

　　说完他也不接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凌麦冬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她那话的意思，好像在说：我一般不信任别人，但我信你。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他太像褚云辰，她下意识就不会害怕他，甚至还有了莫名的信任感。

　　......

　　又走了一会儿，水杉林终于到了头，面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地，一汪安静的湖泊，岸沿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地灯。

　　原来金大还有这样静谧的地方。

　　高墨川在湖边坐下来，往后一倒，枕着手臂躺了下去。

　　“你运气挺好，今晚有星星。”

　　凌麦冬犹豫了一瞬，也隔着一小段距离躺下来。

　　“你骗人……”她看着夜空，“哪有什么星星。”

　　光污染太严重了，许多的星星看不真切，连月亮都被云层遮得朦朦胧胧。

　　高墨川说：“那不是有夏季大三角，那么亮，你好好看看。”

　　她又细细看，是有，隔着远远的距离悬在天边，三颗星排成一个规整的几何图形。

　　他语气松下来，像是随口聊天：“以前心情不好时候，喜欢找安静的地方呆着，在学校找到这么个地方不容易，看在糖的份上，分享给你，但你要保密啊，我不想下次来这里变成景区......”

　　难得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凌麦冬听着，唇角不知不觉弯起来，听到“景区”两个字时，她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高墨川偏过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

　　不哭了就好。

　　但还是笑得很克制，肩膀一颤一颤的。

　　没了平时冷冰冰的壳，整个人都软下来，唇角的弧度、眼尾的微红，都像喝醉酒的那天，窝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可可爱爱的，让他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