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12、十二 大小姐让高

　　凌麦冬的声音其实不大，但音乐刚好切歌留出空白，球场短暂安静了几秒，高墨川也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抬起眼，眉眼间带着惯常的冷淡，视线却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她。

　　他没动，像是有点意外她会在这个场合叫他。

　　凌麦冬也没再开口，食指微抬，朝他勾了勾。

　　一个近乎命令的手势，向来傲气的高墨川神情未变，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手里的球，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球迷：？？？

　　桑梓：好紧张......

　　大概过了几十秒，高墨川还是没动。

　　“这下丢脸了，她该不会觉得随便叫一声高墨川就会过来吧……”

　　“看吧，我就说他不会一叫就来。”

　　“真小丑——”

　　就丑字都没说完，对面的高王牌同学突然把手里的球抛给了吴飞，朝着凌麦冬走过来。

　　刚刚说话的三个球迷脸劈里啪啦就疼起来了。

　　桑梓：靠，好兴奋......

　　高墨川停在凌麦冬跟前一步远，稍低了下头：“怎么了？”

　　球迷们瞬间炸了，又在他抬眼扫过去的瞬间，齐刷刷安静下来。

　　而此时此刻，面无表情的看着高墨川的凌麦冬其实已经快要绷不住炸了。

　　她叫他过来干嘛？她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过来？

　　尤其是在醉酒求抱抱之后，她又一次主动地、殷勤地叫他过来？

　　她真是疯了。

　　凌麦冬：“......”

　　毁灭吧。

　　高墨川迟迟等不到回答，再她面前打了个很轻的响指：“Hi，你要说什么？”

　　凌麦冬平静地说：“你等我想一下。”

　　高墨川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看她一眼。

　　疑惑归疑惑，他还算有耐心，没有扭头就走，只是拎着球衣领口透了透风。

　　半分钟过去了，凌麦冬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周围的环境很吵，大半的人都盯着他俩看，怪不自在的。

　　高墨川不喜欢私事被人窥探，低头和她说：“比赛结束，找个地方单独说，行不行？”

　　凌麦冬：“我想到了。”

　　高墨川：“讲。”

　　凌麦冬从包里捞出两样东西，一左一右举到他面前：“选一个。”

　　一边是黑加仑果汁，一边是没剩几颗的糖盒子。

　　高墨川低头看了看，没接：“干嘛？”

　　话没说完，凌麦冬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他耳边低语。

　　她靠近得猝不及防，浅浅的气息在他耳边漂浮扫过，带着一点细微的温度，让他的心口瞬间漂浮起一片薄云，扫得心脏“咚咚咚”直跳。

　　高墨川喉结滚了下。

　　他稍微歪头，拉远了些许距离。

　　凌麦冬说的是：“你的球迷欺负我、为难我、言语侮辱我，你作为正主，不应该负责吗？”

　　她的嗓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扫进高墨川的耳朵，有点痒，他捏了下耳垂。

　　只是......

　　球迷找事也要他负责，闻所未闻。

　　但好吧，可能是她今天紫黑色的眸中没了往日的嚣张冷漠，转为无辜，像受了委屈的小猫，让高墨川有点心软。

　　他负责就他负责吧。

　　他伸手拿了那颗柠檬糖，含进嘴里，随口问：“她们怎么你了？”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细节，你只要乖——”

　　话说到一半，看见他吃了糖，凌麦冬忽然垂下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糖盒子，脸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高墨川又在她眼中看到慌乱。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去看那个糖盒子。

　　很小，很精致，玻璃壁微微起伏，像老式香水瓶的造型，盖上用银白色金属粉刻着CD两个字。

　　高墨川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喝醉后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糖盒子空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凌麦冬猛地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高墨川，你......”

　　我什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下文。

　　高墨川垂眼看她的指尖，发现她的手居然在发抖，指甲近乎要刺进他的肉里。

　　很疼。

　　他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想让她松开，她也不挣扎，任由他握着，整个人和丢了魂似的，无力地站在他跟前，眼睛都红了。

　　“你怎么了？”

　　她没听见似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又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它掉。

　　高墨川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偏偏旁边几个男生不识趣，阴阳怪气地起哄：“哟，校队王牌今天怎么这么乖？”

　　“打情骂俏能不能等比赛结束回去躲起来点，我们来看灌篮的，不是看你们秀恩爱的......”

　　高墨川冷冷抬眼看他们：“关你们什么事？”

　　一时之间再无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拍照声......

　　高墨川想替她擦眼泪。

　　可四周镜头太多，晃得人眼疼；音响还在聒噪，离远了听不清，靠太近又会被过度解读。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把动作压了回去。

　　但她这副样子，他又不可能丢下不管。

　　他俯下身，贴着她耳边低低说：“比赛结束找你好不好，等我。”

　　凌麦冬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麻木地“嗯”了一声。

　　“……”

　　高墨川走后，凌麦冬把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糖果盒子拧开，取了一颗。酸涩在舌尖炸开，顺着神经一路攀爬，爬上心口，渗进血液里。

　　她刚刚，居然把糖盒子送了出去，把仅剩11颗的糖盒子，送给了另一个人吃。

　　凌麦冬的包里总是装着两个糖盒子。

　　一个是她平时吃的，随处能买到，什么口味都有，提神用的，送人也无所谓。另一个是以前随意吃、往后却再也吃不到的，她唯一喜欢的酸涩柠檬糖。

　　第一次得到这个糖盒子时候，是褚云辰又拿下一场比赛的FMVP。

　　她依稀记得那天褚云辰收伞时，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进她的颈窝，冰凉一片。

　　他说：“你一次又一次拿下比赛，可我总是局外人，越来越没有参与感了，你想想办法，让我也有点参与感好不好？”

　　她黏着他，绕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伞本就小，她还不老实，很快就淋湿了大半。

　　褚云辰被她折腾得带上了水汽，衣物也湿了大半，或许是刚拿下比赛心情好的缘故，也没凶她，而是收了伞陪她淋雨。

　　“想要什么？”褚云辰问。

　　“不要让我自己想，哥哥想的才有意义啊。”

　　“这个怎么样？”

　　褚云辰站在雨夜中，霓虹灯不远不近虚照着，他站在橱窗前，展示柜中是一身白色裙子，带着蝴蝶结的可爱女孩。

　　玻璃窗里映着他身侧的凌麦冬，同样是被雨淋湿的白裙子，笑着，眼睛亮亮的，玩偶简直是她的缩小版。

　　她搂上他的手臂，仰起头，“好啊，是赢一次买一个吗？”

　　“嗯，一次一个。”

　　“我可以提要求吗？”

　　“嗯。”

　　“哥哥，你知道的，我喜欢珠宝。所以每个娃娃哥哥都帮我配上珠宝好不好？”

　　“可以。”

　　“那，去我们的家里，给她们弄一层专门的房间，像我的珠宝收藏阁那样，每一个都住隔间，还要装上灯光，最好布景一下。用我们喜欢的元素，冬天、雪景、小木屋、壁炉、烤面包......”

　　说到烤面包，她笑起来，头埋进他怀里，“烤面包，我饿了，但不想吃店里卖的，想吃二妈做的。”

　　雨夜里，他陪她飞去了南城。

　　来回折腾体力透支又淋雨吹风，凌麦冬下了飞机还没有见到二妈就高烧到坐不了车，走不了路，只能在机场附近住下。

　　她抱着那个白裙子玩偶，不肯吃不喝，缩在他怀里喊疼。

　　她不吃，他也没逼，只是耐心总不多：“听话一些。”

　　凌麦冬撅着嘴不高兴，“吃不下，睡觉就能好。”看见褚云辰皱眉，她又改变口风，“吃也可以的，但我现在想先吃一点柠檬糖，酸酸的，哥哥要是满足我，接下来就都听你的。”

　　她沉沉睡下后，褚云辰出了酒店。

　　夜色渐浓时，她手里多出一个糖果盒子来，盒子盖子上刻着CD。

　　CD，褚云辰，凌麦冬，分别取最后一字。

　　他们都喜欢听唱片。家里买了好多好多唱片机和CD机。她每次说“听唱片就是听我们”的时候，褚云辰从无回应，但他还是在糖果盒子上刻了CD。

　　她以为他认可。

　　后来，为了给她新得的玩偶配上合适的宝石，他也废过心思。

　　为了给她买酸涩的柠檬糖，他也曾经在冰天雪地里出门，让她每一次吃着糖都觉得嘴里虽然苦涩，心里却甜得发胀。

　　她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纵容。

　　可惜，直到后来她才懂，那或许只是他处理麻烦的一种方式，用最小的代价，换取片刻的清净，就像哄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

　　糖果盒子总是满的，玩偶一个一个地增加，占据着专门定制的玻璃柜，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囚禁着她所有自以为是的爱情证据。

　　*

　　凌麦冬又吃了一颗糖。

　　自从糖盒子越来越空，还剩一半开始，她难过了也舍不得吃，只是每天带着，好像它空了，褚云辰爱过她的证据也会消失一样，所以她谨小慎微。

　　数量停在11后，她彻底不敢碰。

　　11这个数字对于她来说，总能和褚云辰挂钩，就好像故意停留在他喜欢的号码，他的代号，就能把他锁住一样，于是就舍不得动，难过了，想他了，也只会翻出来看两眼。

　　以前总觉得只要她坚持，他们就可以不变，可以维持，可以长久。

　　然后，猝不及防地，高墨川闯入，他吃了一颗，数量瞬间变成10，很奇怪，不是11后，她居然也能轻易吃了，现在又变成8。

　　没想到打破了她维持许久平衡的人，竟然是高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