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香记》锦玉阁

45、汐城城主 没有意料中

　　没有意料中的呛人味道，也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不堪，再睁眼时，肩上一只润泽如玉的手掌正不徐不急收回白色丝质广袖中。我转目后望，白逸飞正面容沉静凝视我的前方不语。
　　噼啪烟火爆响已止，月光与红色灯笼里透来的光亮交织的光线里，这张清凝中带着飘渺的面容看来有几分不真实。眼神迷茫后，我下意识抬指想要抚去，却在看清董月婉身边楚逍深沉目光后，瞬间止住动作。
　　身旁的香熏和董月婉各有青离和楚逍出手相护，所以孔明灯中掉落下的粉尘没有多少沾染到我们身上。
　　众人才要从孔明灯爆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对街无名居的宅院里已经有一缕笛音伴着股迷雾飘忽过来。本来清朗可见灿星的夜晚，却在瞬间变得朦胧起来。
　　所有人再次因突然响起的笛声和飘渺白雾的出现而惊讶得呆滞。
　　一片寂静中，白雾瞬间已经飘至我的身周，这时笛声忽然止住，所有之前沾染到孔明灯中掉落粉尘的人身上开始出现星星闪闪的光点。
　　细细看去，是身上的粉尘一触到白雾就如干柴遇到烈火，瞬间产生形同燃烧的类似现象。手指摸去，却没有炽热的温度。
　　我抬手捂住右手腕，更多的精力集中在呼吸间清晰可闻的熟悉气味上。
　　如果没有记错，这种似有若无、微带铁锈味的气息，应该是我在青焰总坛和灵虚境亲身嗅闻过的。正是那种开得似血鲜红、有着金色花粉的花朵所散发出，虽然铁锈味淡了许多，但我仍能一下分辨出来！
　　而那股呜咽笛声再度响起，无名居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我的目光瞬间紧凝。现场一片死静，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那扇大门后。尤其是我背后分属楚、白、青三人的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盯住大门牢牢不放。
　　一声如有似无的笑声在门后响起，虽淡然却能令人从心底生出一片凉意。发笑之人似乎已经看穿一切世间沧桑。
　　我皱眉，无名居的所有人我都是熟悉的，但能发出这种笑声的人我却是一人不识。在我昏迷被人弄去灵虚境的时候，无名居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花怜、风、秋洛和那一众少年男子似乎都已经凭空消失！
　　昔日我无比熟悉的宅子现在已经变得陌生至极！
　　各有所思的众人之外，总算有人肯出声相询。董月婉以婉约柔美的声音向对面说道：“香阁今夜正式开业，各路来的朋友月婉都会奉若上宾，不知大门后的朋友是何方人士？请尽管出来相见才是。”她的声音之后，众人暂时恢复常态，开始望着对街虚开的大门私语不断。
　　董月婉转头过来与我对视一眼，目中深意微现。我冲她点了下头，面纱下她的面容仍旧飘忽难现，我和她已在无声交流中达成一个共识：现在无名居的主人已经神秘撤换。
　　身周迷雾开始飘散，门中人轻哼一声并不言语。
　　“究竟是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本王毙了你！”衣袍翻响声后，银衣的昭烈已经落于门前，他抬手一挥，十数道银芒如寒星往门内袭去。我眸色更深，唇边多了丝淡不可见的笑意，看来昭烈比我更关心无名居内的一切变动。
　　门内之人再度轻哼一声，似甚为不屑昭烈的攻击。嗖嗖数声清响，昭烈之前攻入的东西被人以更快的速度丢掷回来！
　　饶是昭烈这等身手，也不敢随意接住前一刻还属于自己的暗器。门内之人似乎故意为之，银芒被一一丢还而出，昭烈身子接连几个翻飞避过后，一个鲜红物事飞出，不偏不斜，正好插于昭烈发冠上。
　　昭烈身为一国王子之尊，先是被人将暗器一一丢回当猴般当众戏耍，现在又被插了一件不明物事在发冠上，虽然没有伸手去摸，但从投射在地面的暗影已经判断出那是朵大红花。顿时气得一脸紫涨，衣袍翻飞处，无名居的大门在他的掌影中化作木屑纷飞若雨。
　　周围不及走避的百姓被木屑击中，都纷纷捂手捂脸呼起痛来。且不说众人如何慌乱走避，我看了纷乱起来的人群暗叹不已，董月婉为了今晚的开阁做了不少功夫，现在看来已是付之东流。
　　昭烈作势还要往宅内深入攻击，一直静立我身边的香熏突然出声说道：“哥哥且慢，先取下你头上的那东西看清是何物以后再说！”
　　没想到狂烈如豹的昭烈却是极为听他妹妹的话，香熏声音一出，他动作立刻停住，同时抬手将金色发冠上的花朵取了下来。
　　“是火石花！”昭烈一声惊喜出口，我的身子随着他的叫声一震，刚才他的身影翻飞间，我没能看清这朵红花的具体形态。如今看去，鲜红如血的花瓣间，金色花粉灼目欲燃，空气中的铁锈味正是从这花上散发出来！
　　门内之人轻呵一声，笑道：“看来还是小姑娘识货，这火石花的花粉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当作火药使用。世人只是传说这花的存在，如今我亲自将它现在人前，你们是不是该感谢我这个送花人呢？”
　　尾音淡而悠长，听来如若云舒，似乎可见发话之人正在树下悠然饮茶淡语。
　　街道上的百姓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兴趣，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朵与百合有些形似的花朵而已，但对于手握重权，欲图掌握天下的人而言，火药两个字无疑是有致命吸引力的！流血夺魂的战场，如果有了火药相助，那军队的杀伤力可谓如虎添翼，能在瞬间不费吹灰之力瓦解对方强大攻击力于无形！
　　唯一的不好就是，火药杀伤力太大，使用后现场往往是残肢断体满地，这副惨景我曾在百年前亲眼见证过！只是我没有想到，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火药竟然能由这种花的花粉加工而成！
　　百年前我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花，却亲耳听青灵夕下令让手下从世间彻底毁去一种叫火石花的妖异植物！
　　心里狂跳如雷，目光转视处，身后的数人，包括青离在内，都已经是双目如炬，楚、昭二人是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白逸飞虽然依旧淡然飘逸，但双目之间的关切已是清晰可见。只有青离，眉宇之间忧心甚重！
　　而我，双手紧握之后只余轻叹，以我现在的能力，就算我想阻止这种花再现于人世，似乎做不了什么。
　　宅中人的笑声之间自得之意明显，似下钩的人正等着鱼儿自动上钩。
　　“董姑娘的香阁开业，在下就送上这种花作为祝贺之物吧！”说完又是一束暗红自门内掷出，恰好落于董月婉面前。董月婉弯腰将火石花拾起，她手中的这束至少有十来朵，腥红如血的颜色配上夺目欲燃的金色花粉看来醒目至极。
　　我淡扫暗笑，这人果然聪明，只是送花，没有连根叶一起赠送，要不然现场恐怕不会如此平静！
　　“不管你是何人，老实将剩下的火石花全部交出来！”昭烈一声沉喝往门内扑闪而入。与他身影同时跃入的，还有楚逍、白逸飞和青离！
　　我眸光沉闪数下，也要跟着穿过人群往无名居内走去。
　　不管无名堂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宅院终是我亲眼看着一点一点翻修过来，夕子湖被毁之后，这里已经被我当成自己的一个新家。可没料到，被人莫名弄去灵虚境的一夜之间，这个能带给我温馨感觉的家好似又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我迫切想进入无名居看看宅内究竟是何情况。
　　更快地，一双柔细纤长的手指拉住了我。我不明回头，董月婉眼内怜意闪现，声音温婉而出：“不要去，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属于你了！”
　　我心里一疼，怔怔看向董月婉，同时下意识想从她的牵扯中挣脱，“为什么这样说？”
　　董月婉沉眸苦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执著的人！好在他走时留下这个，要不我怕是释口难开！”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纸契约，再翻开，翻红的印章下，指印签名清晰可见。户主的名字是：董月婉。
　　说不出的什么感觉，脚下有些飘忽，我淡然开口，单调声线外透着些微落莫，“他，有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而我和董月婉口中的他，都是指的同一人，花怜。
　　董月婉沉默看着我，眸光若水摇了摇头。
　　脚下一软，我接近脱力的身子险些坐到地上！前些日子为了这个宅子的全然付出还清晰在目，如今看来竟是一切付之流水！
　　更令我心惊的是，我的全然真诚以待，竟然换来他不声不响的离开！
　　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风吹凉意顿生，我抬手随意擦了下额际，才要坐到椅子上，对面宅子里又是笑声频起，一个飘忽如幽灵的身影从宅中飞旋而起，红衣飘洒如风中之花，一袭银白长发伴着那笑声瞬间却得已远。
　　身后，自有四条人影如逐星流云，稍纵即逝追赶而去。
　　这时人群里一阵吆喝声传来，“城主大人亲临，让道，让道。”数名衙役装扮的人在前面开道，后跟一乘青色小轿。轿夫行走之间，步伐异常稳定，看来竟象没有负物一般。
　　董月婉眉宇微霁，亲身上前相迎。香熏却满不在乎轻哼一声，将目光调向她哥哥身影消失的方向不再多语。
　　我扶住椅子扶手，指腕之间颇为用力。正在心里将线索一一串联，那乘青色小轿已经停在石阶下，一个中年男子扶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