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崖》烛潭

13、第13章 家

　　“于警官，你家没电梯吗？”
　　“你看像是有的样子吗？楚队长要是觉得爬上太累，送到这里就行了。”
　　“没事，我就问问。”楚明生大步跨进楼梯间，“我健壮的身体可不是白长的。”
　　“……”
　　两人爬到应到的楼层停下，于川从裤兜中掏出家门钥匙，将门打开。
　　于川进去，打开灯，想回头把门带上，却发现楚明生靠在了上面。
　　“怎么还不走？”
　　“于警官，什么时候了？”楚明生靠在门上，打了一个哈欠。
　　“屋里没有钟。”于川答。
　　楚明生干脆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哎哟，办了一天案子，连口热乎的晚饭都没吃上。”
　　“现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饿一晚上也不会怎么样。”于川道。
　　“虽然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到了吃宵夜的时间。”楚明生起身走了进来，“要不于警官亲手下一次厨吧，就当抵消我跟你出的医药费了。”
　　“……”于川语塞片刻，“家里只有面条，你吃吗？”
　　见于川发出邀请，楚明生便反手将门带上，将鞋也脱了，整齐地摆在一边，“有就行。”
　　“提醒楚队长一句，”于川把楚明生引入厨房，“晚上吃碳水会发福。”他拉开灶台上简陋的柜子，拿出里面唯有的一包水煮白面条。
　　“没事，大不了明天多跑两小时的跑步机。”楚明生一边作出回应，一边观察起于川屋内的布局。
　　整个房子不大，所摆放的家具有些老旧，客厅、厨房与卧室只用一道曲折的墙隔开，显得单调。
　　屋内的东西不多，排放整齐，也没有什么装饰物，看着像刚入住不久的样子。
　　“你在这住了多久了？”楚明生对似不经意地问道。
　　“我刚调来分局工作，搬到这也没多久。”于川捞起在锅中煮软的面。
　　“哦……”楚明生又问：“那这房子是你租的还是买的？”
　　“反正不是偷的抢的。”于川向盛满面的碗里撒了一把葱花，“面好了。”他把面端到一旁的餐桌上。
　　楚明生跟着，拖开椅子坐下，接住于川递来的筷子，无奈笑了笑，“从你口中套点话真难。”随后，他看向碗中的面。
　　只是一碗普通的酱油面，不知是不是加了葱花和香油的缘故，格外香。
　　楚明生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那味道说不上有多好吃，但确实香。
　　“厨艺不错嘛于警官，”楚明生又吃了好几口，“这面下肚后胃里只觉暖和，要不你给自己也煮一碗？”
　　于川不作回应，拉开楚明生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
　　“怎么还玩起手机了？”楚明生望见映在于川脸上的光，心中难免涌上一丝好奇，“看什么呢？”
　　“没什么。”于川抬眼看了一下楚明生，又低下头，道：“刘队跟我发消息，问我怎样了。”
　　“那你快回吧。”
　　于川点点头，在聊天框里打了两行字正准备发送。
　　楚明生突然截道：“回的什么？”
　　“伤口缝了十几针，有感染破伤风的风险，所以吊了两个小时的水。”于川直接说。
　　“这回的啥！”楚明生刚好喝了最后一口汤，冲到于川身边，夺过手机，将字全部清空，“这么回只会让你的领导更担心！”接着，他开始打字，边打边念：
　　“亲爱的刘队，不用担心，我和楚队长呆在一起，楚队长人帅心善，承担了我所有的医药费，并把我照顾得很好。Ok，发送！”
　　“……”
　　“看到了吗，这才是高情商回复。”楚明生正想还回手机，却无意中瞟到一条未读消息。
　　[江铭：小于哥，你还好吗？]
　　“你啥时候加的江铭？”楚明生心里莫名窜出一团火。
　　“在分局的时候。”于川无所谓地回答。
　　“加他干什么？删了删了！”楚明生的表情称得上是气急败坏，“还‘小于哥’？小于哥是他能喊的吗？肉麻死了。”
　　“别删，”于川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这样会伤到别人自尊心的。”拿回手机后，于川回复了江铭，说自己没大碍。
　　“我跟你说啊，平时少跟江铭那小子接触，免得和他一样，变成SB二次元或魔怔哥。”楚明生删人未成，便开始自损小弟。
　　于川不说话，只是眉头微皱，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楚明生。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楚明生察觉到了于川异样的眼神。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人很奇怪，有点阴晴不定的。”
　　“怎么说？”
　　于川叹了一口气，“之前我替你挡了一刀，你的情绪激动得可怕，明明心里担心的要死，可表面上却对我冷嘲热讽，说的话很不中听。”
　　“但自从你上车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喜欢开玩笑，总是嬉皮笑脸，说话也不经过大脑，总是爱拿我的话，耍无赖，”于川道，“楚队长，我怀疑你是不是人格分裂了。”
　　“是吗？”楚明生嘴角一勾，“于警官难道没听说过我的名号？”
　　“‘平时随意，遇事较真’，”楚明生接着说：“这句话真的太贴合本人了。人生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了，平时呢，这玩笑该怎么开就怎么开，可一旦遇上正经事儿，就不能总是拿一张笑脸说话，该认真的时候就得认真。”
　　这倒是说对了，于川心道。
　　“不过话说回来于警官，你也很奇怪。”楚明生突然换有兴致地说道。
　　“之前我情绪激动，你就在我面前装傻卖萌，现在在马快被掀了，就开始对我冷言相待，可真是……欺软怕硬。”
　　“欺软怕硬这个词对我不是这么用的，”于川起身，收走楚明生面前的碗筷，走到厨房，放到水池里开始清洗，“我既没欺负你，又没怕你，哪来的这一说法？”
　　“是吗？”楚明生也走到厨房，站在于川身边，“看来是我误会于警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于川将碗洗完放好，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卧室，自顾自地开始铺床。
　　“我都说自便了，楚队长自便吧。”于川对跟进来的楚明生说。
　　“自便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斜眼看向楚明生，“我看楚队长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于警官，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楚明生自在道，“不过我若说今晚住这，于警官能答应吗？”
　　“我都说自便了。”于川转移视线，继续铺床。
　　“那于警官身为这个屋子的主人，总该为我安排一下吧，比如说我睡在哪？”
　　“你不洗吗？”楚明生愣了一下，对上于川的视线，“你要不先去洗澡吧。”
　　“楚队长管得还真宽。”于川没好气地说，“我今天没流什么汗，况且也没那么讲究，不用天天洗澡。楚队长要是没有衣服的话，可以去我柜子里拿，都是新的。”
　　“你这……是心甘情愿的吗？”楚明生表示怀疑。
　　“楚队长如果不想在这过夜，现在马上就可以走，只不过这小区有门禁，你现在可能出不去。”
　　“哈，原来如此，”楚明生知道于川没那么好心，如今说出事实，他心中反而踏实了很多，“于警官原来是迫不得已。”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花洒被打开，随着断断续续的流水声，白雾在房间内扩散开来。
　　楚明生站在热水中抹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气。水花打在身上，使浑身血管舒张，皮肤变透变红，身体放松下来。
　　片刻后，楚明生走出淋浴间，立于镜前。
　　由于水蒸气的原因，镜面蒙上一层白雾，楚明生不得不弯腰，将镜面上的小水珠擦净，才能暂时看清镜内的事物。
　　发梢处的水珠若隐若现，因为沾过水，原本有型的流海全都贴上了额头，英俊挺拔的面庞在镜中隐显，每当被上来的水雾遮挡，都会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楚明生关上水，拿毛巾将头发擦干，下身裹好浴巾后就出去了。
　　绕到卧室，床上空无一人。“人呢？”楚明生往里走。
　　走到床的另一边，楚明生正欲下脚，却突然停住。
　　于川在床边打了一个地铺，正安宜地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不是吧于警官，”楚明生知道于川还没睡，“用不着这么客套，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自己睡床，让主人睡地上啊。”
　　于川睁眼，不禁皱了皱眉毛，“你怎么不穿衣服？”
　　从仰视的角度去看，楚明生腹部的肌肉阴影非常明显。从平时来看，楚明生的身材就很能撑起衣服，如今上身不挂，紧实有型的身体更被一览无余。
　　“因为没有合适的，”楚明生作势要解开跨上的浴巾，“你柜子里的新衣服除了内裤以外都太小了。”还好，他穿了内裤。
　　“那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于川说完，又合上了眼睛，“快睡吧。”
　　“于警官真打算就这么睡，这么搞得我良心上过意不去啊。”
　　“那你说怎么办，你来睡地板？”于川不耐烦地坐起身。
　　“真是，两个大男人睡觉还分床，你又不是小姑娘，家家。”楚明生走上地铺，直接一坐，“去去去，床上睡去，我个当领导的就应该多多体贴底层工作者。”
　　“……”
　　于川被挤开，只好上床，顺手关了床头的灯。
　　房间内黑了下来，两人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窗外的蝉鸣与晚风，蛐蛐与野猫，通过声音在脑内无限放大，屋内的呼吸声也随之交错……
　　“晚安，于警官，祝好梦。”
　　“……”
　　黑夜如此漫长，梦境如此短暂……
　　夜晚十点整，乔州市市公安分局。
　　“行了，就这么多，以后一定要注意，在保证书上签个字，完事就可以走了。”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多干点正经事，成年人，要学会克制一下。”
　　“哎哎，多谢警察同志的教诲，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天天向上。”
　　两位民警队员递上一份保证书，刘强低头哈腰地接住，老实签了字。
　　“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过做不到也自然有法律来收实你。”两民警表情严肃。
　　“哎，一定一定……”刘强交上保证书，在得到允许后，起身，出了局门。
　　这个点，天空黑得很。
　　刘强站在马路边，抬手看了一眼表，心中突然大怒，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子，“艹！现在的条子真他妈爱多管闲事，老子有点自己的生活还不行了，把老子教育到这个点！”他原形毕露，受了一天的委屈，终于在此刻都发泄了出来。
　　“我的一点前尘往事全给扒出来，老子他妈还要不要脸！”刘强边走边踹，“还有那个姓楚的，一点颜面都不给留，还在那里威胁老子，下次要是让我单独碰见，老子就……”
　　刘强顿住了，因为他根本就不能把一名刑侦队长怎么样，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望向路灯，路灯有些许小虫在飞舞。
　　“邵莉她，自杀干嘛？”刘强呆愣在原地，自言自语，“我明明……已经对她这么好了……”他不明白。
　　“不对不对，”刘强又猛地开始摇头，“她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做错什么了？”
　　他转转悠悠地走进草丛，准备在此方便，无意将视线落到一旁的绿植上。
　　树枝与树枝之间缠绕着蛛丝，蛛丝被织成网状，细而难辨。一只飞虫从这里飞过，在与蛛丝接触的一瞬间，就被牢牢粘住，动弹不得。蜘蛛躲在一旁，见状马上现身，将会享受到一顿美味大餐。
　　飞虫虽小，但这会有更细的蛛网，它永远都逃不过猎手的抓捕……
　　刘强提起裤子，飞快奔向马路，恰好来了一辆夜班出租车，被他拦下。
　　“去哪？”司机见上车的人行色匆匆。
　　“南阳小区，快点！”
　　出租车加速行驶，可刘强感觉不到车的速度，他的脑子里绷着根弦，只觉得时间不如流水，度秒如年……
　　出租车逐渐减速，最终停下。在那无尽的煎熬中，终于到了。
　　梧桐路27号，南阳小区。
　　门口的保安室灯是熄着的，张大爷不在，可能已经下班了，又或者在巡逻。
　　刘强进了小区，就直奔邵莉家。
　　刘强心里很急，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心中的目标越是明确，他的脚步就越慢，动作就越不协调。
　　我是在害怕吗？我在害怕什么人？刘强想。
　　不知不觉中，刘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邵莉家门口。
　　在楚明生他们离开之后，应该还有其他警员来过，门上被贴了两张封条。
　　可奇怪的是，那门没有关死，居然留了一条缝。
　　警察这么粗心的吗？不关门，就不怕有人进去吗？刘强冲不解。不过这正好也合了刘强的意，他心中窃喜，省得翻窗。
　　刘强挤进了门缝，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声响。
　　或许有人不会想到，猎手在捕猎时，都是张着嘴巴的。
　　黑暗中，刘强不敢开灯，只能凭借窗外照进的微弱月光辨物。
　　屋内的东西应该没有被动过，警察只是在门口贴上了封条，还没来得及进行深入搜证。门没关紧，也没有人进来，看来门上的封条还起作用。
　　刘强在客厅徘徊了一圈，期间，他的视线不停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应该……没留下什么吧？”刘强一直在小声嘟哝。客厅里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刘强转身，推门进了邵莉的卧室。
　　可能是由于月光无法照到卧室的窗户，这里更加漆黑，甚至温度都更低了。
　　刘强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皮肤都在发颤。奇了怪了，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他想。
　　“怕什么啊？邵莉都死了，而且她也不是我弄死的啊！”刘强似在安慰自己，他终于迈出一步，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可越往里走，不安与恐惧就越来越明显，有一种羊入虎口，载劫难逃的感觉。此时这里没有一个女孩卧室应有的温馨，反而阴冷恐怖。
　　刘强的背已经全湿了，强烈的恐惧感使他变得精神恍惚，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无时无刻都在想夺门而出，可担忧与欲望又在限制他的行动，他不得不继续前进。
　　刘强突然想起了自己刚遇见邵莉的那一天。那日黄昏，他刚与在夜店认识的朋友分开，感觉头上痒痒的，想去洗个头，就随便找了个理发店进去了。
　　进去后，刘强第一眼就看到了邵莉，因为她真的很美。
　　邵莉将长发随意扎起，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她笑着走上前去，亲切地询问刘强是不是要洗头。
　　后来，邵莉为刘强洗头，两人聊得很投缘，不过再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刘强也记不清了……
　　突了，一张脸浮现在刘强的脑子里，那张脸的神情冷漠，是邵莉。
　　“你来干什么？”邵莉的脸毫无血色，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我……”刘强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滚开！”邵莉突然大声尖叫，声音凄惨。她扑倒在了地上，泪流满面，表情惊恐，头发变得凌乱，衣服千疮百孔，“滚开，别碰我！你恶心，去死啊！”她的叫声越来越大。
　　再后来，邵莉就死了……
　　“砰！”刘强突然一脚踹上房门，“那丫头死了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逼死她的，我连她尸体的手指头都没碰到过，明明是她自己……”他瞬间停住。
　　夜风刮过窗户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吓人。
　　“对，那丫头的死跟我无关！”刘强似乎终于在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不明白自己大晚上跑来这到底是为了确认什么，自己又到底在心虚什么。总之，刘强现在已被恐惧缠身，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可就在刘强转身之际，一股难闻但又熟悉的气味涌入了他的鼻腔。
　　那气味很好辨析，刘强在闻到之后，当即傻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是血特有的腥臭味。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刘强才缓慢地移动上半身，小心翼翼地从裤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随后又犹豫了许久，才敢用光照亮这个房间。
　　还好，没有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房间内的物品似乎也没有人动过。但也不太好，因为那浓重的血腥味依然飘荡在这个房间内。
　　“妈的，这味道到底是什么……”刘强暗骂一声，强烈的好奇心使他鼓起勇气，他用手电，开始照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想找到血的出处。
　　终于，刘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光汇聚在了床所靠的一面墙上。
　　刘强双眼充血，死死瞪着，他盯着那面墙，嘴唇欲张欲合，颤动得厉害。
　　这是极度惊恐的表现。
　　那面墙，此时正在由内向外渗透东西，渗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随着面积越来越大，红色好像组成了一种怪异的图案。这就是味道的源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墙而出，外边的风声越来越大。
　　“什么鬼！妈的……”刘强咆哮起来，似乎这么做可以为自己壮胆，他也确实没那么怕了，开始调整呼吸，集中一切精力，看着那面墙的变化，或许是为了确认这不是幻觉。
　　工夫不负有心人，刘强发现，那面墙上贴有一面发黄的墙纸，此时墙纸的一个小角，因脱胶翘了起来。
　　刘强也不管不顾了，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抓住墙纸翘起的一角，想要揭下“鬼的面皮”，看看这墙内到底藏了什么花样。
　　“哗啦”一声，墙纸被骤然撕下。刘强还没站稳，就看清了墙纸后的东西，脸上血色再次褪去，一下子跌坐在地，内心已全然崩溃。
　　“不可能……不是我，邵、邵莉不是我害死的，不可能……不是我……”刘强嘴里不停地在重复这句话，“有……有鬼！”他失声大叫。
　　刘强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意识，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他就这么坐在那，眼睛盯着那面墙，口中念叨着有鬼。
　　与此同时，在刘强不曾察觉的背后，一个黑影正在逐渐向他靠近，且没有任何声息。
　　待那黑影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刘强终于回神，茫然地转头。
　　背后竟立着一个人。
　　那人正诡异地朝着刘强笑，头是歪着的。
　　“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人类害死了小鸟，我真的好想为小鸟报仇血恨啊……”
　　“我亲爱的演员，你愿意扮演我的下一个角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