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崖》烛潭

14、第14章 梦醒

　　“嘿，那边的技术，过来一下，这里需要拍照！”
　　“哎，来了！”
　　“这些都是有用物证，快点拿证物袋都装起来，带回去去化验。”
　　此时，梧桐路27号南阳小区，邵莉家，已然忙成了一片。
　　下午四点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打进。
　　“唉，小于警官，可算是找到你了，你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品需要取证？”
　　“哦，”于川抬头，想了想，道：“不用，这些都不打紧。”
　　直播自杀的案子已经到了搜证环节，现在所有警力都集中在死者家中，全力搜查有利线索，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现场的所有警员都忙于手头的工作，从于川眼前一闪而过。
　　在此期间，于川时不时会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刘队长人呢？还有楚明生……他们都在哪了？
　　“于警官。”一名警员突然上前，打断了于川的思绪，“邵莉房间内发现可疑物证，您看看是否需要前去察看？”
　　“当然。”于川回过神来，跟随着那名警员的脚步，前往邵莉的房间。
　　“您先进去吧。”警员把于川送到房间门口。
　　于川踏出一步，进入房间，可就在脚跟落地的那一霎那，于川只感觉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嘿！”于川连忙转身去扭动门把手，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那把手根本扭不动。
　　“把门打开！”于川大声喊了一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无奈之际，于川突然发觉房内有动静，他回头，才看见还有一名警员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自己。
　　“到底怎么回事，可疑的物证是什么？”于川往里走，伸手去搭警员的肩。
　　手搭上肩后，那警员还是不动。
　　“嘿，转过来。”于川警觉起来，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就在那一瞬间，警员猛然转过身体，扣住于川的脖颈，开始喘息。
　　“你！”于川马上反应过来，抓住警员的手腕，可在看清他的脸后，所有动作都僵住了。
　　“找到你了……”扣住于川的那人发出低吼，语意中带有无尽的愤怒与兴奋，“我的沃尔特！”
　　那人根本就没有一张人类的脸，而是黑洞洞的一片虚无。
　　可那声音，于川真的再熟悉不过了。
　　“终于找到你了沃尔特。”那人持续出声，同时不断将于川往墙上抵，就像手指在玩弄猎物一样，“你以为躲在这就没事了是吗？”他发出一阵嗤笑，“我亲爱的沃尔特，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狩猎范围……”
　　此刻，于川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感觉到呼吸困难，浑身都使不上劲。
　　是谁……是他吗？他来找我了？于川大脑混乱，开始不断暗示自己。
　　“你怎么还有勇气继续活着，你只会将更多的人拉下地狱！”
　　“看着这里，或许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你一手造成，即便不是，那你也早踏进了我的局，这里每一条线的尽头，都牵在你自己身上……”
　　“什么……”于川强撑着自己的意识。
　　“你来过这吧……”那人低沉的声音似乎要将一切都撕裂，“欲望不尽，战争不息。人类的欲望你根本就无法想象，他们小心翼翼，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这里……”
　　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于川推离，周围暗了下来。
　　墙面开始往外渗血，很快，整个房间都腥红一片，恶臭扑面而来。
　　于川身处这个空间内，不知自己是何种姿势，他只感到仓皇、无助，一个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有仔细看过吗……”
　　“你发现我们的存在了吗……”
　　对啊，于川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来过这边了，然后……然后在这里和别人一起抓住了刘强。刘强……
　　等等，和谁一起来着？
　　“于川，你在寻找真相的同时，我们也在寻找你……”
　　“于川……”
　　“于川！”
　　“……”
　　“于川！艹，你到底怎么回事，快醒醒！”
　　于川猛然睁眼，开始剧烈喘息，他仿佛死里逃生，从地狱般的窒息中喘过来。
　　“你还好吗？”他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问。
　　于川终于将自己的眼神聚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一个人，是楚明生。
　　只见楚明生双手托住于川的肩，死死盯着他的脸看，满脸写着焦急和担忧。
　　“咳咳咳！”于川咳出声来。
　　“喂于川，说话，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楚明生高声问道，鬓角都湿了。
　　“我……”于川的神情还有些恍惚。
　　“起来！”楚明生突然放开于川，一把将人拽起身，“先冷静一下。”
　　于川的身体坐了起来，堵在气管中的那口气才被顺下去，待呼吸平稳后，才小声地道：“我没事，确实做噩梦了……”
　　听于川这么说，楚明生才呼出一口气，身上的力被竭去，起身，摇摇晃晃地躺到床边，“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恶疾突发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继续道，“你这是白天心事干多了，晚上就被鬼压床，唉，以后做人还是得注意点呐。”
　　“鬼压床？没那么严重吧……”于川无力地揉着太阳穴。
　　“还不严重！你心真是大啊，知道当时我有多慌吗！”楚明生转身道。
　　“有多严重？”于川抬头，一脸不信邪的样。
　　“你喘得非常厉害，”楚明生低下头，突然放缓了语气，没有任何表情，“浑身都在抽搐，嘴里不停在喊……”
　　“你是谁，沃尔特？”
　　于川愣了一下，明显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听得还算清楚是吗？”楚明生笑了一下，“其实你梦话说得也很清楚。”他站起身，躺回了自己的地铺。
　　见楚明生没有追问的意思，于川也躺了下来。
　　有时候我总会想，人类不断斗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于川平缓道。
　　楚明生放松地躺着，双臂枕着后脑勺，向上看着于川。
　　“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些？”他问。
　　“因为我感到很迷茫，”于川回答，“有时候会发现，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自己，别人永远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你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是吗？你的看法是我们应该坐以待毙吗？”楚明生反问，“可你之前明明亲口说过你想破案。”
　　“是，我是说过，那是因为我心中仍存正义，不过这正义说白了就是傻，这年头谁还没有点正义感了。”于川用手挡住脸，苦笑着，“算了，像你这种一出生就养尊处优，前途一片光明，不用为生计而担忧的上层人群是不会明白的。”
　　“那于警官的意思是现在想退出？”
　　“不是，”于川道，“只是心中有疑惑，或许说出来会舒服点。”他侧过身去。
　　“即使认为一切都是徒劳，也仍愿去做，”楚明生坐起来，“人类的斗争本就毫无意义，那又为何而去做？因为这就是人之常情，你要为此而思考意义，那真是太幼稚了。”而后他补充：“或许你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生活，什么无忧无虑，哼，那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也是……”于川缓缓道，他的确舒服了些，打算结束话题，“现在几点了？”
　　“早上五点半，你还可以再睡会。”楚明生望向窗外，天才微微亮。
　　“算了，我没什么睡意了。”于川从床上起来，简单理好了床铺，“你要睡，你要是还困可以继续睡。”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用，我也睡不着。”楚明生拿起一旁自己的衣服，开始往身上穿。
　　于川转过头，接着往外走，可待他踏出房间的那一刻，却呆住了。
　　“欲望不尽，战斗不息……他们小心翼翼，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这里……”
　　梦中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会有欲望，又会回到哪里？
　　邵莉的家……整个故事中，除了施暴者有欲望之外，还有谁有欲望？……人类……吗？
　　那又是谁在扮演人类？
　　“死者就是故事中的小鸟，而小鸟最后被人类害死，那么凶手就是将自己比作人。”
　　不对……
　　“结合刘强以前的经历来看……刘强……为何突然转性……”
　　不对，不对，刘强……
　　此时楚明生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到了于川身边，“嘿，怎么了，想什么呢？”他伸手去碰。
　　“不对，不对！”于川骤然转身，抓住楚明生的大臂，“错了……”
　　楚明生先是一愣，随后马上警觉：“什么错了？”
　　“凶手所扮演的根本就不是人类，我们之前的推断错了！”于川几欲怒吼，“凶手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故事中去，他是导演，人类……人类是刘强！没错，没错！刘强太奇怪了，他有欲望，他的欲望就是邵莉，他肯定会回去的……”
　　于川不知是在对楚明生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于川，你先冷静下来，”楚明生道，“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于川呼出一口气，“刘强确实有问题，”他说，“有太多太多疑点了。刘强知道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上，所以他一定会回到邵莉家，去检查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然后处理掉。”
　　“所以刘强是害死小鸟的人类，要回去处理证据？”
　　“没错，只不过刘强不是害死了邵莉，而是间接，就如同人类只是拔去了小鸟的羽毛，却没有将其杀死。”
　　“刘强混乱的私生活，夜店酒吧这种娱乐场所，他就能做到只进不出的地步了，如果他真看上了邵莉，怎么可能只是展开正常追求？你说刘强这种人能够逼死或者说是间接杀死邵莉的唯一方式是什么？”
　　“□□！以及持续骚扰。”楚明生明白过来。
　　一切仿佛才真正浮出水面。
　　“知道现在在判别一位女性是否还是处女之身为何不靠□□是否还在吗？因为女性的□□极其脆弱，剧烈运动或者摔跤都有可能导致其破裂，甚至有的女孩生来就没有□□。”
　　“所以如今的判断依据，就只能是观察其□□的扩张情况，以及体内是否存留男性的DNA，不过这种方式有时间限制，大概在一周之内，自愈功能和日常代谢就能将这些东西都清洗干净。综上，一位女性如果没有怀孕，染病或者□□极度松弛的情况下，你根本就无法判断她是否有过性生活。”
　　“所以，邵莉的尸检报告，只能说明她在一周之内没有与异性发生过性关系，根本无法证明刘强没有对其实施侵犯和骚扰，而且刘强和邵莉两人的接触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楚明生反应过来。
　　“刘强……现在在哪？”于川谨慎地问。
　　“很，不走运，”楚明生一手扶额，“在排除他的嫌疑之后，我将他交给了民警大队进行批评教育，昨晚那边发来消息，说人已经放了，大概九十点。所以，他现在是自由之身。”
　　“艹，这下玩完了……”于川突然骂了一声，然后疾步往外走。
　　“怎么了？”楚明生不明所以地也跟上，“刘强放了可以再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说过，刘强若真做了亏心事，就一定会再次回到邵莉家，检查是否有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然后处理掉。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凶手曾在直播中说过，凶手将自己看作惩罚者，所以很可能去完善自己的惩戒计划，再次作案……而我们能想到的，凶手也能想到！”于川解释的同时，也在加快动作。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原来如此！”楚明生明白意思，“凶手现在指不定就在邵莉家蹲刘强！”
　　“我们得赶紧过去，”于川冲出门，“来不及往上报了，路上再说吧！不过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从刘强被放到现在，已经过去太久了，处理证据这种事情，刘强不可能拖，而凶手也清楚刘强这一心理。”
　　“那走吧，既然有了猜想，就得去证实，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捉到点东西，我的车不就在小区外嘛。”楚明生也加快脚步。
　　两人疾速奔下楼，又出了小区。
　　现在快六点了，天也亮了起来，黎明的光，就好像是迷茫之中终于有了突破口，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又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再次坐上了那辆黑色警车。车子上路，他们的呼吸都很急促，特别是于川，楚明生斜眼去察看。
　　只见于川头上汗珠如雨滴淌下，喘气的同时，眼睛直直向他盯着，但却无神。
　　“别担心了，放松点，顺其自然，你已经尽职了。”楚明生看出了于川在想什么。
　　“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于川自言自语。
　　“别把错都归结给自己，你好好想想，即使现在还来得及，那又能如何呢？难道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吗？你可没有这个决定权。”
　　“……”
　　“于川，”楚明生说着，“你可真是……让我看不懂，明明之前才说过一些消极懈怠的话，现在又把自己急得要死，唉，真是矛盾啊。”
　　“哼……”于川笑了一声，“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真的很想把这个案子给破了，但有时又没有自信，也许是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楚明生顺着问。
　　于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思想在此刻又回到了先前的梦境。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为什么会梦到……他？这些事物，是自己不愿再面对的，但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惧怕和向往，他已经快分不清了。
　　见于川不说，楚明生也没往下问。
　　“这有什么好怕的，”楚明生突然轻松地笑起来，“别紧张啊，楚大队长陪着你呢。”
　　确实，事在人为，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天色大亮，警车也终于开到了南阳小区门口。
　　待车停稳，楚明生与于川二话不多说，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往小区里奔。
　　此时正是张大爷的上班时间，他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看到两个人影从眼前闪现而过，快如残影。
　　“喂，谁呀！”张大爷立马夺门而出，大声喊着，却没起到任何作用，只好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这，这真是无法无天了！”
　　狂奔中的于川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向后瞟了一眼，问：“谁跟在后面？”
　　“门口的张老头，”楚明生抽出空来回答，“先别管，来不及停下解释了。”
　　两人提高速度，继续往前跑。
　　“哎……站住啊！等，等一下！哎哟我的妈，我要……再跑我要报警了！”张大爷已经开始连连喘气，在后边一步一步地跟着，跑都跑起来了。
　　去往邵莉家的路线弯弯曲绕，三个人就弯弯绕绕地在小区里跑，要说是谁在追谁，那还真说不好，倒不如说是两人在前面跑，一人在后面死命跟，跟不上。
　　终于，还是到了该到的楼房。
　　楼道内，霎时充满脚步声，鞋底磨地，发出刺耳的长鸣。
　　第八层，急促的脚步在此处停止，只留下最后一人仍在艰难向上爬的沉重脚步声。
　　“站……站住啊……”张大爷一蹶一拐地爬上第八层，抬头一看，前面的两身影停在了八楼。
　　“终，终于不跑了……你，你们干什么的？”张大爷撑着腿走上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对，“这里……是邵丫头家？”
　　在来到八楼，看到邵莉家门开着的那一刻，楚明生和于川心中都生出了无数不好的预感。昨天在他们离开后，分局派人来这简单察看过后，最后在门上贴上了封条，走时不可能忘记关门。
　　而此刻，那门开了一条缝。
　　“哎哎哎，是你们啊警察同志，”张大爷走近，终于认出了眼前两人，“把我累死了，你们进来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还跑那么快，我还以为是从哪来的抢劫犯，打算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作案呢，哈哈……”
　　张大爷的笑声越变越小，最后停住，因为他发现此时气氛不对，楚明生和于川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不禁想到了什么。
　　“你们又是为了查邵莉那个案子？”张大爷昨天从朋友嘴里了解了一些有关直播自杀的事，他当时只觉得后背发凉，“昨天你们把邵莉那个男朋友带走后，又来了几位警察，但是没呆多久。怎么样，案子有啥进展吗？”
　　“大爷，”楚明生说话了，“晚上大概九点以后，刘强有来过吗？”
　　“啊？刘，刘强啊……哦，就是那个男朋友。”张大爷一拳捶向掌心，“问我可不行，我只负责看这一个门，况且那时我已经下班了，毕竟是老小区嘛，就是这样的……”
　　听完张大爷的话，楚明生看向于川，只见于川摇了摇头。
　　“进去看看吧。”于川道。
　　门被缓缓推开，楚明生和于川一步踏进去，张大爷也因为好奇跟在后面。
　　客厅的一切事物，与昨天离开前相比，还真是一尘不变。
　　张大爷在进来之前，就一直感到不明所以，他打量起屋内的东西，想了一会后，忍不住说道：“邵丫头，唉，我真的就想不明白了，她长得漂亮，人乐观，怎么会想不开，想着去自杀呢？唉……”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吧。”
　　楚明生和张大爷同时愣住，他们都没想到于川会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我说的有问题吗？”于川停下问。
　　“没……哈哈……”张大爷尴尬一笑。
　　三个人在客厅转了一圈后，就绕到了卧室门口。
　　是这个门，门又是关着的。
　　即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你站在这里时，还是会感到无尽的恐惧和迷茫。从门外听不见房内的任何动静，可这门挡得住声音，却挡不住任何气息。
　　门外，可以闻到一股腥臭，让人恶心的同时，还浑身打颤。
　　“这……房内出了什么事……”张大爷觉得不对，声音都在发抖。
　　于川向楚明生一使眼色，将一手放上门把手，轻轻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