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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生活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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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厉将犹带着血渍的野鸡用油纸包好,然后往上面放了些糙米。
他一路往大队长家走去,别人瞧见了,都以为他是去换粮的,也没多在意。
“大队长。”
听见喊声,来开门的是大队长的二儿子二柱子,他瞧见是沈厉,便侧身让他进来:“沈哥,你怎么来了?”
两人从小一块玩到大,很有些情面。
沈厉说:“我是来找你爹的。”
他将糙米拨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油纸包,压低了声音道:“有事托他。”
大队长早听见了声音,亲自给沈厉倒了碗凉白开:“咋过来了,先喝口水。”
沈厉接过水没急着喝,缓缓开口:“沈叔,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大队长望着沈厉沉稳挺拔的模样,心底对他既有好感又有同情,想当年沈厉母亲去世还不到一个月,沈厉他爸就再娶了,后娶的那个条件好,带着他爸一块去了城里,独独把沈厉一个人扔在了乡下。
可怜他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自己拾了间村里人不要的破屋,自立了门户,十二岁的时候下地已经能跟大人一样拿整工分了。
都说坏人遭报应,却听说沈厉他爸两口子去了城里混的很是不错,又生了个儿子,前几年他们回乡一趟,一家三口衣着体面、谈吐气派,看着倒像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
尤其是后头生的那个儿子,养尊处优的,说句不好听的,活脱脱一副小少爷的模样。
再看沈厉一双粗糙黝黑的大手上满满的茧子,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大侄子,咱们两家也是没出五服的亲戚,有事你直说,我这个当叔的能帮一定帮。”
沈厉不知道他这位叔叔开口前已经将他的身世叹息了一遍又一遍,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要是在意,十岁那年他就活不下去了。
沈厉道:“队里秋收刚起了个头,届时公粮入库、各家口粮分配,全都要过秤登记、造册对账,队里少不了管账的人手,我寻思着,能不能让我媳妇过来搭把手,当个会计。”又道,“她是知青,在城里念过书,有文化,算账记账这种事肯定难不倒她。”
大队长沉吟片刻:“你媳妇的文化水平我是不担心的,只不过,会计可不是轻省活,每日盘粮食、记工分、算分配,琐碎得很,一点错都不能有,江知青她……能扛得住这份细致活儿?”
不是他小看江曼仪,实在是她有拈轻怕重的‘前科’在啊。
沈厉没有辩解,只是道:“队里识字会算数的人本就不多,往年对账总要错上好几回,核对起来费你不少事,不如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上手试一试。”
说着,他将篮子最上面的糙米拨开,拿出底下的油纸包,打开给大队长看,话也说的漂亮:“今日上山砍柴,碰巧逮到只野鸡,沈叔你整日操持全队大小事务,劳心费力,二柱子他们哥几个也是瘦了一圈,这只野鸡正好拿去炖一锅鸡汤,给你们补一补身子。”
二柱子帮忙敲边鼓:“爸,沈哥也不容易,四口人张嘴等着吃饭,给江知青寻份记账的活,好歹能多挣些工分,家里担子也能减轻不少,您就答应了吧。”
大队长目光落在油纸里肥美的野鸡身上,这只雄鸡身形饱满,羽毛收拾得干干净净,皮肉紧实饱满,胸腹处厚厚一层油花,一看便是常在山林觅食、膘头十足的,是难得的好货。
再一想,家里也确实许久没开荤了,要想吃肉,得等过年杀猪了,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大队长轻咳一声:“东西我就收下了,下回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了。”
沈厉拿了那只大的野鸡走,江曼仪虽有些惋惜,但一看足有三斤重的田螺,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螃蟹和小野鸡,心情又好上不少。
田螺在盆里吐净了泥沙,就是螺壳外壁裹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看着格外碍眼,这会江曼仪倒要庆幸她的穷讲究了,来了乡下也不忘城里的做派,央着沈厉去供销社买了几只牙刷,家里才有两只旧牙刷用来刷青苔。
这活就交给宁宁和远远来干,姐弟两搬来矮木凳,齐齐蹲在盛着田螺的大木盆旁,一人拿了一支磨得毛边的旧牙刷。
宁宁小手攥紧牙刷柄,指尖扣住田螺,顺着螺壳纹路来回用力,厚厚的青苔被刷毛蹭下来,化作细碎绿沫浮在水面,沾得她指缝绿油油一片。
远远人小力气弱,整个人扒在凳沿,小手拿着牙刷,胡乱在田螺壳上搓来搓去,青苔没刮下多少,浑水反倒溅得满手满脸,下巴、鼻尖都沾了斑驳绿印子,活像蹭了一脸泥。
他刷两下就举着田螺凑到眼前瞧,见壳上还留着大片青苔,委屈地扁了扁嘴。
那几只河蟹个头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吃起来也没几口肉,江曼仪干脆拿来煮粥。
灶上小锅添满清水,淘洗好的白米下锅,小火慢慢熬煮,待米粒熬得开花绵软,粥汤变得浓稠奶白,再把螃蟹丢进去同煮,鲜美的滋味一点点融进粥里。
再切少许姜丝祛腥,最后洒一撮细盐轻轻搅匀,不一会,锅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金黄油花,鲜甜的香气直往鼻尖里钻。
宁宁和远远嗅到香味,动作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江曼仪将蟹粥盛出来放凉,再将拔去羽毛掏空内脏的野鸡放入锅里熬汤,就去帮姐弟两涮洗田螺了。
大人的动作肯定比孩子快得多,没一会,便将大半的田螺都清理干净了。
江曼仪看着肥嘟嘟的田螺,很是高兴,叉腰哼起了小调:“吃得多了,身体好了,生活越来越好~”
这是俞瑶那个年代一位很有名的女歌手唱的歌,原词是房子大了,电话小了,生活越来越好,被她改编成了这样,不过也更贴切了。
宁宁耳朵一动,小脑袋跟着调子一点一点,学着唱:“……生活越来越好~”
一旁的远远也不甘落后,咿咿呀呀地跟在姐姐身后哼唱,调子拐得七扭八歪,时常跟不上节拍,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说得最多的便是‘好’。
江曼仪看着两个孩子,眉眼笑得弯弯的,教他俩唱:“赚了钱了,买了肉了,生活越来越好~”
稚嫩的童声混着牙刷摩擦田螺的沙沙声响,飘满了整个小院。
办成了一件事,沈厉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不少。
他还没到家门口,便听见了院子里传来那清脆悦耳的歌声。
他脸上漾起笑容,大步地往家里走。
宽大粗壮的手掌抚上木门时,沈厉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么期待回家。
以前每每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他总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满心抵触。
因为只要一踏进家门,迎上的便是江曼仪满是怨气、冷若冰霜的臭脸,还有两个孩子缩在角落、怯怯不敢出声的模样。
院门从里推开,露出江曼仪甜美的笑脸,她嗔道:“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啊,我想着你差不多该到家了,还想让宁宁去寻你呢。”
沈厉怔怔地看着那扇院门,恍惚间只觉,这道敞开的院门,亦是江曼仪终于向他敞开的心门。
他回过神,脸上露出笑:“哪用寻,大队长家离我们家又不远。”
“爸爸!”
宁宁跑过来,举起手里清洗干净的田螺给他看:“你瞧,我洗的。”
沈厉拿过她手里的田螺:“嗯,不错,晚上让你妈做炒田螺吃。”又补充一句,“多吃几个。”
屋檐下的鸡汤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宁宁的小嘴刚刚撅起又放下,重重点头:“我要吃多多的。”
话音刚落,她便立马扭头去看江曼仪的脸色。
“嗯,吃多多的。”江曼仪笑道,“长多多的肉肉。”
大女儿还是太瘦了些。
宁宁这才翘起嘴角。
沈厉空手将灶上热着的砂锅端回屋里,姐弟两看着他的‘铁手’,小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趁着还热乎,沈厉洗干净手,将锅里的野鸡捞出来,两只鸡腿分给宁宁和远远,两只鸡翅都放进江曼仪碗里,至于他自个,捡了鸡头和鸡爪子吃。
宁宁忽闪着一双清亮灵动的大眼,环视一圈,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在远远的碗里,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我不吃鸡腿,给弟弟吃。”
她眼含期待地望向江曼仪,想从她嘴里听到夸奖。
以前只要她这样做,妈妈都会夸她懂事的。
江曼仪将紫苏炒田螺端进屋,正好看到这一幕,她顿了顿,说:“妈妈给你们两个讲个故事好不好?”
远远眼睛一亮,点了点小脑袋:“要听故事。”
江曼仪说:“以前有个小孩叫孔融,有一次家里分梨子,他专挑最小的留给自己,把大的梨子让给了兄长,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便说,‘我年纪小,按道理应该拿小的’,于是大家纷纷夸他谦让懂事。”
她话头一转:“很多人都觉得,做哥哥姐姐的,就应该谦让弟弟妹妹,可谦让不是老大生来该扛的责任,没有任何规矩规定,大孩子就必须一味委屈自己。”
宁宁听的半懂不懂,她一脸茫然地望着江曼仪。
江曼仪将远远碗里的鸡腿夹回去给她,笑道:“说大白话就是,你同样爱吃鸡腿,不必次次都紧着弟弟,喜欢吃就自己留着。”
这回连远远都听懂了,他喊道:“一个鸡腿,够吃了,姐姐吃!”
江曼仪下意识侧过头,正撞进沈厉滚烫的视线里,那目光里盛着对文化人的崇拜。
被他这般直直望着,江曼仪耳尖一热,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慌忙稍稍错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