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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 林间鸟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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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洪水般奔涌,往昔如一瞬。
“哥哥。”
“嗯?咋了?”
“奶奶生病了。”
扶桑惊了一下,问:“要我给她看看吗。”
银由舟摇摇头,递给扶桑一片竹简。
“奶奶叫我带给你。”
扶桑接过,看了看,将那东西狠狠折断扔向结了冰的河面。
竹片在冰面上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银由舟被他吓到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做什么?哥。”
扶桑看着河,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它们洁白、干净、骨节分明。
但是,“就这么开始了……是春天啊。”
“哥哥!”银由舟喊他,“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奶奶拖着病体特地为他写出来的信啊,哥哥怎么会就那样折断丢弃,奶奶到底写了什么?
而且,“春天不是已经……”
扶桑有些疯狂地笑起来,拾了块石头,甩向林中。
轰一声,整林的雪崩塌在地上。
“……你做什么?”
我真的该帮她吗?我做的真的正确吗?一定要我来做吗?
“哥哥?我怕,你说呀!”
为什么君子一言就要四马难追?我不是最恨父亲了吗?
“喂……”
扶桑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他。
那双红眼,第一次看起来那么像血,似乎再向外淌,滴在银由舟的脸上,如火炎灼穿他的皮肤。
啪嗒,啪嗒。
凉丝丝的,好冰。
鲜红的血滴在天蓝的眸上,瞬间异物感在眼中蔓延开。
痛。银由舟捂住眼,哼了一声。
血从扶桑的眼里流出,替代了眼泪。有些温热的液体在寒天下颤着,刺眼的红染在雪地中。
是真的血……血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银由舟你要小心。”
“为,为什么?”银由舟退下了小桥,颤抖着。
“有一句话叫:一日为天,如天祸还。”
扶桑抹去脸上的血,眨眼间,银由舟已经消失了。
他爬上家里的老桑树,又忍不住向桥上望去。
扶桑赤脚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他正舔舐着手上的血,若有所思的样子同冰雪般。
银由舟对他一无所知。
他跳下树,跑进屋里去了。
“奶奶!信已经交给他了,您还……”
“他有说什么吗。”老人急切地问道,抓住银由舟的手腕。
“哥哥他……有点……奇怪,非常。”
“小由,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什么春天,还有,一日为天如天祸还……”
床上的奶奶笑了,松开银由舟平躺在床上。
“是吗,他知道的真多呢,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她脸上的笑他很久没见过了,那是一种病人无法露出的笑容,不知如何形容。
“银由舟,一日为天,如天祸还的释义非常简单。只是人们太贪婪,最终贪婪会百倍奉还回来。仅此而已。”
银由舟趴在床沿上,不说话静静听着。
不管是扶桑的话,还是现在奶奶再讲的话,他都没太听懂。奶奶的话听不懂,他觉得很正常,自从她失踪的那一晚后就经常这样了。可是扶桑他,一直都只是和银由舟一样的小家伙,和奶奶这样的老家伙不一样的。
银由舟一直这么认为着,可扶桑的世界远远不止这么多。
银由舟对他一无所知,对奶奶也是一样。
“所以啊,我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继续活下去。”
奶奶去世了。
银由舟没能听见她全部的遗言,连这时候都能走神……
“扶桑。”神鹿又莫名奇妙地出现在了扶桑身后。
“……”
“小孩子被你吓跑喽~虽然你很帅气,但太吓人也会出问题的。”
扶桑无言,低着头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我不想让他卷进这个已定的命中。”
神鹿笑了,“你都知道这是已定的命了,还说这种话?”
“……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方法吗。”
“没有哦。”
扶桑狠狠踹了一脚雪。
神鹿拂拂他的头,“去洞天里讲吧,你生气是正常的事,毕竟我也以为还可以再闲几年呢。作为补偿,我可以泄露一点天机。回避一下凡人。”
“天机又不……那你调一下时间流速。”
“不调。不用担心,人类一定希望我的洞天时间流速越快越好。”
“……”他的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了。
“关于那个人起神收妄人右擢的事,你就是那个哥哥,要杀死上万人的哥哥。”神鹿将扶桑拉进了自己的洞天里。
“我知道。”
神鹿并不意外,“我想也是,你应该会知道的。不过呢,你的弟弟是谁,你要杀的爱人又是谁?你应该不知道吧。”
“嗯。但……应该会和银吹雪家有关……她即然能为天,子孙后代也必将不凡,在[人起神收佞人右擢]中最糟糕的就是成为哥哥的爱人了。”
“的确如此,你想得很正确。”
神鹿脸上挂着笑,执笔用血书写。
他写得十分缓慢,十分美丽。
那是神文,或称小篆,扶桑从不知道他会神文。
“[死鬼成神,误害天命]。指谁?”扶桑对这话感到奇怪。
“伸手。”
扶桑伸出手,神鹿将那八字覆在了他的小臂内侧。
“你只是哥哥的转世,你并不就是哥哥。现在的你是弟弟。”
血字被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作甚?”扶桑极力想抹去这讨厌的血字。
“没用的,我施了血术入侵,这八字永远消不掉了。”
扶桑的手瞬握住了剑。
“师父……我很信任你!”
神鹿笑了,“那真是谢谢你。”
“但是……”
他最终没有抽出剑。在对方的洞天里开战是傻子都不会做的事。
“你阴我。”他咬牙切齿道。
“我从来没说过我和你是一伙的,尽管我是你师父,曾经是。”
“我还没出师呢……死老头。”扶桑没忍住骂道。
“现在,我宣布你出师了。”
“……”
神鹿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手臂上那八个字所指的人就是银由舟。如你所说,银由舟非常重要。”
“你要是敢……”
神鹿作了个手示,扶桑便不再能开口了。
“你也和他相处了一年了,他的性子你也摸得差不多了。欺软怕硬,第六感敏锐等等等等特点,你不认为和怒鬼十分相似?虽然很可爱就是了。”
扶桑无法反驳。
“怒鬼是什么?凭一己之力毁河灭界。显然这种事天界决不愿再发生一次了,不能再出现一个怒鬼了。
我很建议你先下手为强,杀了他最好。”
“决不可能!我没有杀他的理由和想法。”
神鹿不理会他,又道:“杀了他,将他的灵魂交给我。这样他也不用去渡河做摆渡人或者冤死鬼这类苦差了。”
“你怎么断言他是苗族人呢?”扶桑怒斥道。
“那你敢赌吗,万一他就是呢?”
“他就算是也不会怎样。再说了,像怒鬼不代表他……”
神鹿说不过他,将他踢出了洞天。
“……是我太急了,不过反正那小孩已经死了。”
银由舟照常来给奶奶上坟。
“奶奶,我又来看您了。”
他用手拂了拂葬着奶奶的土堆上的落叶,在一边坐下了。
“今天天气很好呢,很快就要入冬了,是离别的季节呢。”
“我现在长大了,别人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了,所以日子已经不会那么难过了。”
“扶桑他,会不会……是我已经不再能看见他了……”
“太阳要落山了,再见,奶奶。”
“不对,年轻人。”一位男子无声无息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是青鹿,你叫什么?”
银由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向后徹了几步,没有回答。
青鹿轻笑了一声,替他说道:“你是银由舟,认识一个叫扶桑的小神仙,对吧。”
“你是谁?”
青鹿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他用一双黑眼睛凝视了一会,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我是来杀你的。”他一屁股坐到了银由舟奶奶的坟上,翘着二郎腿打量他。
“所以,你明白的吧,你和她不是再见而是永别。”
那人似乎没那么冷静了,有些疯狂地笑起来,声音很低却压得银由舟动弹不得。他修长的双眼没有情绪地睁着,轻轻撩了一下头发。
“居然连自卫的方法都不知道,和我那时一样。”青鹿抬手拉了把血红的柴刀。
“希望,有人能给你温暖啊。”
黑发散了一地,风一吹便像是有了颜色,满目的乌黑间透着橙红的天。
银由舟的头侧旋着向下倾去,落在土堆上。他的血拨开乌黑的风染满了整个天。
“灵,收。”
青鹿嫌弃地向后徹了徹,抽出了整缕蓝灰的灵魂,转身走了。
“呐,是你想要的吧。”
“没错,谢谢你阿月。”
“你徒弟……扶桑果然不行,是因为天命吗?”
“这一次他是善。”
“善恶同体?!”
“没有什么问题,他可是要为神治画下句号的……怪物。”
“……你很忙吗?”
“嗯,但是和你一起的时间还是有的。”
神鹿从身后环住青鹿,头搭在他的肩上,黑眸看向他。
“不,先把他的灵魂处理好再说。”
“这种事又不急,我不想回天上去。”
青鹿叹了口气,覆盖住了面部,回手摸了摸神鹿的肩。
“反正你就是馋我的脸,别看了。”
“亲爱的阿月,你知道的,我没有。”
扶桑又回到了进入洞天前的位置。
村子还在,树林却消失了,小桥也只剩下几根桩了。
扶桑焦急地爬上岸,湿漉漉地跑进了村。
他找到了老桑树,却见院子外被贴满了驱邪符,院里的屋子已经被烧了,略有些余火还燃着。几个男人举着点了火的长木棍向院内伸,要点了那孤零零的老树。
“你们干什么!?”扶桑挥手灭了火,极尽克制地怒斥道。
那些男人压根就看不见他。
“……看不见我一个个都看不见我,天界这规矩订的……”扶桑想骂不敢骂,只得给老桑树施了层咒。
但是……银由舟呢……
扶桑不知他身在何处。
几十只鸟都放了出去寻找,仍是一无所获。他所能想到的……只剩死亡了。
“银由舟!你出来啊!”
……
他真的就这么……即使我拒绝他也一定要死……
“……神鹿……!”
那男人笑了。
“找我何事?”
“……你不得好死!”
“扶桑,你何出此言?我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神鹿转着一缕蓝灰的魂,如玩着一只玩物。
“这哪是替天行道?即使再像怒鬼他也不是怒鬼,他就是他!”
神鹿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告诉你,天界也下了诏书,要除了他。帝俊之诏不可违。”
“我可没收到帝俊大人的诏书。”扶桑冷冷地说。
“现在来了。”神鹿指指天,飞来只青鸟,向扶桑丢了几片竹简。
简上书:除三害。一为苗人银氏,二为青面纪氏,三为毁河灭界者阎氏。
“没错吧,天帝亲令的。”
“……”确实是天帝下的诏书。
扶桑无法反驳了。
录入之神比未录入之神先收到诏书是常事,毕竟未录入的神真的不好找。但扶桑下意识地感到不应是这样。
每当他意识到事情真相未现,他便会收了脾气,以认假来寻真。
他选择抽出剑。
“既然天上有令,那就没办法了。”
神鹿转而略带歉意地笑笑。
“但不替他报了这仇,我忍不了。”
扶桑命血覆满了剑刃,直逼神鹿下腹。神鹿仍不动声色,随手将他推开了。他又横切向脖子,虽是触到了,却砍不下去,只使他出了道血口子。
扶桑才意识到二人的差距竟如此大。
为什么会这样?
血术越是向上提升就越小。越是了解自身血液的组成,所能了解的就越少,所能了解的越少,提升就越少。因此血术高级学者间的差距非常小。
即使神鹿为师扶桑为徒,差距也不会这么大。
“……累了……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扶桑剑上的血溃了,全打在了他的黑袍上,滴滴哒哒的,浓黏温湿。
他心里的怒意不论多久也散不掉,他明白。
我该如何,我的怒意会何去何从?
现在的他伤他都够呛,日后再战……也不行。
神鹿只瞥了他一眼,离开了。
扶桑有些想哭。
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不安和恐惧牢牢锁在他身上。
“喂!那边那位白头发的孩子,疏散了,快跑!”
扶桑被一个顶多二十出头的男子拉着往银由舟的村子的反方向跑。他是个同样白头发的人,一双白瞳充斥着神性,他就像是从天间坠下的白云。
扶桑任他拉着跑了一段时间,突然停下了。
他拉着我跑做什么,我是神啊,我有能力救就该去救才对。
“等一下啊,发生什么了?”
那人拽不动扶桑,只得停下。
他非常惊异,“怪火啊,怪火逆着风烧过来了!”
“谢谢。”
扶桑挣开他,向回跑,“不用管我,我去灭火。”
“啊?那火不是一般的怪火,绝对不是毕方那些怪物出现造成的!回来!”
扶桑不管他,撒腿就跑。
“嘿……!”
是有火在逆着风烧。
人们跑不过狂风,却依旧逆着它奔跑,最终被卷入火中。
扶桑看了一会,改变了想法。
神是不会干涉天灾人祸的,他们只关注这种生物是否还存在,有没有灭绝。神法让神一点也不能关心人类。
“人不会就这样灭绝,只能随它烧了……”
“但是……悄悄救点人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只要不调动自然就行,能撑多久是多久。”
他的血从手背上的伤口里大量爬出,组成很薄的一层血墙,拦在人与火之间。
火遇了血一时半会烧不过来了,血分成一滴滴,拉着仅存的活人逆着风逃窜,人们尖叫声更响了。
“为什么呢,不应该啊,我的血有那么可怕吗?”
扶桑觉得怪极了,但抵不住失血造成的晕眩,昏了过去。
其实,“杀戮这才正式开始。”
四处皆是安宁。
南边传来了一声怪叫,听起来像是朱獳。
“朱獳?”孩子们不解地重复道。
那是一群似狐狸般,背上长有鱼鳍的野兽。
扶桑站在野兽之中,怀中抱着一堆枯叶。
“血术,飞物术——叶。”
鲜血爬上了枯叶,瞬时上千片叶悬在了他周身,如利刃。
……
血腥味,温热的液体,火燃着的声音,噼里啪啦。
有点爽呢,我的怒意终于可以发泄了。
嗯……又不是,只是找回了从前不用思考只要服从的时候感觉。
美其名曰“别人让我做的”感觉。
直至梦醒,扶桑躺在万人的枯血中。
那个拉着他跑的男人压在他身上,似乎是为了护他而被烧死了。
扶桑呆着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护着他?
“我……想保护他们的,没有……为什么……”
但我真的有感到快乐,杀人的快乐。
为什么呢……我难道不是善么?
阑雪9年,未录入神明扶桑屠国,总计死亡凡人过万,予以“灾神”警示。
——天帝帝俊下诏左迁
天界定下的规矩都是有原因的,这就是违反规矩的后果,好心反成恶。
扶桑大概是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