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青空》雁落嘤声

4、复诊-半山腰上的精神病院 2000年

　　2000年2月26日周一
　　余青蓝在大清早就被她母亲赶着起床了，因为要体检复诊，什么都没吃，洗漱好就被带出了门。她们出门的时候云渺已经在门外的一辆白色的轿车上等着。大家互相只是打了一声招呼，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寒暄，他下车扶着青蓝坐到了后排座位的右侧，方芝念在后备箱放好了东西便坐上了副驾驶。
　　天灰蒙蒙的，空气黏黏腻腻的，余青蓝只觉得困意未除，带着点晕车的感觉便很快又睡过去了，睡了一路，到目的地的时候仍是呼呼大睡。
　　“青蓝，醒醒。”一声温柔的男声唤道。
　　余青蓝双眼睁开一条小缝，看着穿着黑白格毛衣的手臂在她面前晃动，回过神来看清楚是云渺带着笑颜在主驾驶位扭过身来看着自己。
　　她也有气没力地摆了摆红色的衣袖并说道：“别吵我，我还想睡。”
　　突然她右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阵冷风扑到脸上，湿湿冷冷的寒风，让她瞬间清醒。她正了正帽子，理了理脖子上的黑色围巾，她母亲便开始不耐烦了，边催促她边扶着她到轮椅上。
　　余青蓝觉得母亲也不似十天前那般温柔耐心了，不过现在这样的，反而才是和记忆里匹配的母亲。她内心直呼真实。
　　从进到医院大门到走廊，见到面的医生和护士打招呼说恭喜说新年祝福的络绎不绝，余青蓝虽在人群中央，但是毕竟是坐在轮椅上，只能是仰视着他们，自身的气场仿佛也凹陷了，多少是会有些不适的。围着的人见她闭眼低头扶了扶额，看了看方主任的脸色，便很快都禁了声，四散去了，余青蓝对此若有所悟。母亲离开她身边后，周围自然是少了言语的问候了，但是那些微笑示意仍旧挂在每个经过的护士脸上，仿佛她们和余青蓝是多年熟悉的朋友似的。云渺推着轮椅上的余青蓝，在一名女护士的带领下，开始复诊体检项目。
　　余青蓝一大口一大口吃着她的早餐，被折腾了一上午后，终于能享受早餐，她此刻觉得手里的早餐甚是美味，赞不绝口地和对面的云渺道，“这奶黄包真香啊。”
　　“你真是饿了，我就吃不下。”
　　“吃不下给我，别浪费。”她一把抓过了云渺盘里的剩下的一个奶黄包。
　　“不能暴饮暴食，知道吗？”嘴上唠叨着，但是实际却没阻拦她，他看了看检查表格，继续说道，“血常规和脑科等的基本检查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精神科的复诊需要去到精神科中心，刚那护士姐姐说那边离这里有些距离，待会要开车上山去。”
　　“哇，在半山腰的精神病院？感觉要被关进去似的。”
　　“又在乱开玩笑，那是精神科中心。”
　　“那有什么不一样，我想想就怕了，不想去了。”
　　“那我跟方医生说一下，看她同不同意。”
　　“别，我吃完这个包，壮壮胆就去吧。”
　　“哈哈哈，好。”看着青蓝一丁点一丁点掰开包子每次只丢点面包屑进嘴里，“所以你这样是打算吃到太阳下山再上去冒险是吗？”
　　“啊？没有的事，马上吃完。”青蓝被反逗了一下，气鼓鼓地吃完了剩下的包子。

　　南方的山林一直都是郁郁葱葱的，南方的春天也是来得悄无声息，但是盛开的木棉花知道，被潮湿天粘腻到的南方人也知道。本来车窗的玻璃都因潮湿起了一层水雾，给捕捉到的风景都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加之现在越往山上走雾气渐浓。余青蓝趴在车窗后，看着愈发寂寥的风景，车才开了不到五分钟，已经见不到刚才医院的建筑了，这目的地像是被医院藏起来一样。
　　“阿喵，我有点害怕。”
　　“怕啥，快到了，前面就是了。”
　　青蓝往车头看去，只见汽车开进了敞开的一扇铁闸门，一座外墙贴满浅绿色亚克力的五层小建筑出现在眼前
　　云渺正在泊车，肩膀被青蓝拍了一下，车顿时停了下来，望向了青蓝指着的方向，上面写着，A市精神科疾病中心研究院。
　　“阿喵，你看，这不就是简称精神病院吗？”
　　他有些无奈地笑道，“下车吧姐姐，要押送你进去了。”
　　“不去。”
　　“那我抱你进去？”云渺此话一出，车内气氛顿时变得怪了。
　　“走吧，我去就是了。”青蓝装做若无其事地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打开了便下了车。
　　云渺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便也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青蓝便不害怕了，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平地，雾气明显少了很多，袭入鼻腔的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她还看见了正在户外的花坛边吸烟的蔡医生，他若有所思，板着脸孔。
　　青蓝向蔡医生挥了挥手，“蔡医生，早上好，我来了。”
　　“小蓝啊，好呀，哈哈哈，时间刚好。”见到了青蓝，蔡医生脸上就突然有了笑意，他走到在垃圾桶边掐灭了烟，“你们先去登记台，我先去洗洗手哈，待会见。”
　　“好呀。”她回应道。
　　“怕精神病院，精神科医生你怎么就不怕了。”云渺打趣到，从车里拿出了折叠的轮椅展开，青蓝自己坐了上去。
　　云渺继续推着青蓝，他们边走边说，余青蓝回答道：“我更喜欢叫蔡医生为心理医生。”
　　“那有什么不一样？”
　　“就不一样。”
　　“行，听你的。”

　　白色的长廊里，铝合金窗透进来一缕缕阳光，照得余青蓝的背暖洋洋的，她舒服地坐在轮椅上伸了个懒腰,突然一声吆喝把她吓了个激灵。
　　“你家属呢！怎么回事啊？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一个高大身体壮硕的女护士突然快步走来，大声问她。
　　“啊？他在登记台，怎么了吗？”
　　“登记台有专门的等候区，不能自己在这。”
　　“我在这里晒太阳好好的，为什么我不能坐这？”说罢护士长就要来推青蓝的轮椅，青蓝一把握紧了轮子不让轮椅前行。
　　“噢？小兰？没有为什么，特别是你，更是不能，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她拍了拍墙上的一处用毛笔手写的告示。“你来看病就要守规矩，请配合我们工作，谢谢。”
　　——请家属全程看好病患，不得落单。
　　余青蓝觉得自己一肚子气，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失了忆的成年人，需要一点心理辅导罢了，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更加不是什么精神病人，她顿感愤怒，瞪了一眼护士，但委屈感随之涌出，眼眶一热她别过头去，手紧紧抓着轮把。
　　“请你放手，我还有很多病人要伺候，请配合我。”
　　僵持了一小会，冷静下来的青蓝觉得没必要和护士过不去，她也的确是护士口里的来看病的病患。
　　护士推着余青蓝，穿过了一处较暗没有人的地方，她透过一扇扇生锈的防盗网和老旧的推拉窗玻璃，看到了高高的栅栏，被铁皮围着，里面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依稀听到一些人声，她顿时觉得有点瘆人。她突然有些害怕护士会推她进到栅栏以内，然而担心了几秒她们便走完了这个暗廊，护士推开了一扇门就到了登记厅。

　　登记厅，云渺揣着资料从登记台转身出来，也是一脸被训过的样子，一看见青蓝就紧张地跑了过来，接过了轮椅的推手。
　　“不好意思，护士长，谢谢你了。”
　　“唉，你明白就好。”护士长语调稍微轻柔了些，她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余青蓝理了理她的围巾，包得自己五官只露出了一双泛红的大眼睛。云渺在她身后推着，自然是看不见她此时的样子。他们并非往刚才的小门出去，而是按墙上贴着的指示方向出去。
　　“哼，小人，看菜下饭，和帅哥说话的态度就是不一样。”
　　“我可以理解这是吃醋吗？我的蓝姐姐，不要这样说，人家没有这个意思。”云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打趣，但语气中透露着焦躁。
　　“吃个屁的醋！你啥意思，你现在还帮她说话不是？你都没听到，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有把我当人吗？”余青蓝的话语有些哽咽，红眼眶里终是框不住那一汪泪水，眼泪一串串钻进了围巾下。
　　云渺才意识道青蓝的委屈，“我没那意思，对不起，是我没好好陪你。”一边道歉一边在包里拿出纸巾。
　　青蓝摇了摇头，接过了纸巾，没有说话。
　　他们在安静的长廊停下，云渺排椅上坐着，他们都想平复一下情绪。
　　长廊的尽头，门牌101诊室，走出来一个人，看着坐在椅子上都低着头的两个人，
　　“小蓝，来，到你了噢。”蔡医生柔声唤到，见青蓝不起来。“来，没事的，都来喝杯热茶。小伙子也来。”
　　两个成年人倒像是俩委屈的小孩子，相继进了101诊室。